眼看歇斯底里、企图通过声音高提增气势的妇人占据情理上方。
主裁案边,默不作声的男子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噙着的笑意韶朗,夹杂着几分不可置信,急转直下变得锋利,笑意如他俊美容颜一般倏然黯淡。
“我手下从来只招漂亮的孩子,何来面容粗犷?”赵弥客似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书写断案的紫檀狼毫笔,而后搁笔走出案台,对玉墀顶端一拜。
“那些暗卫是我交由崔主事的。”他说。
崔迟幸制止:“赵相公慎言,此事与你有何干系。”
赵弥客看着她的眼睛。
轻笑着,对众人一字一句道出:“她是我的未婚妻。”
朝堂骤静,而后是滔天轰鸣。
“我身为她将来的夫婿,派遣两位亲信跟随有何不妥?”
江槲之一甩象笏:“她何时成了你的未婚妻!赵弥客,你为了保住你手下的人当真是不择手段!”
崔迟幸怔愣望向他,手心传来他捏紧安抚的温度,似反应过来到在朝堂之上,力道方才消逝。
“有人罗织密网,公牒文书一应俱全,从人证到舆论,再到加害钟刑,可谓是面面俱到,无不想要置内子与崔家于死地,究竟是谁更不择手段?”赵弥客一笑,冷冷睥睨。同崔迟幸一齐跪倒在陛前:“若是我的侍卫协助崔主事犯下偷渡粮草的罪行,那么也应有我的罪过。”
语罢,他将象征着至上尊荣的幞帽脱下。
——象征着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整个赵氏继以更替的荣光,天下人无不垂涎的名衔。
“既然有人为夫婿鸣冤,我也自当为内子正名。”
端端正正放置在地,抛去一切浮华,他俯下身量端拜:
“今日甘愿舍我为官十余载功绩,紫袍加身无上荣耀,三公之位,世袭国公之享,担保家妻无罪。”
叩首,一身枭骨匍匐于地,掠过岁月以往,褪去经年不可一世的意气,终露出人臣本具的卑微与恳求。
章迁后头的司谏看傻了眼:“当年百八十张弹劾他的奏折飞正心阁内,也没见他这般跪拜啊!”
就知道他不会放任迟幸一人辩解。章迁抹了把眼角,心想。
他褪去官帽,将心迹剖开干净,不就是为了让圣上亲审,壅塞众人偏公口舌,还她一个堂堂正正的清明。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来来回回已办了那么多事,竟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伏乞陛下明鉴,恕我妻无罪,若今日翻案不得,臣愿同她共进退。”
台前,声音清亮,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崔迟幸恍然看向他,便见他也转首,眉眼温柔,眼底褪去积年累月的戾气。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叩拜帝王。
宋瑞将扳指重新□□进指,双手拍向膝头,似斟酌似慨叹:“赵卿啊赵卿,没想到你这主裁官心竟是偏的。”
赵弥客:“臣方才任由蒋侍郎秉公办职,尚未出言,不曾偏私。”
“那么此案,只好由朕来亲自来审了。”
“多谢陛下。”
宋瑞俯视台下成双伴影,脑海中莫名出现另一个人长跪不起的身姿。
“嫔妾恳请陛下重审冤案,还崔娘子一个公道。”是姜云雁放下傲气,头一次主动踏入寝宫,“陛下,您也不想见嫔妾一直跪在你身前吧。”
就算求情,她姣容上仍带着股轻慢,然而他无法抵挡她的示弱服软。
罢了,罢了。
连求情都成双入对的,独留他一人,若他只是安王,大可同宁妃一齐跪下。可如今坐在这把龙椅上,他便不能偏私枉法,时时刻刻端稳心中的秤。
眼看有情人相互守护,宋瑞忽觉心下一酸。
自己不近人情、迟迟不成家的阿兄竟能疯狂至此,从小到大一齐成长,哪曾见过赵弥客这副卑微模样。若是让曹桑知晓了,指不定怎么闹。
他的阿兄开始有软肋了,往后的路,好像更难走了。
但他仍希望他有软肋——起码,有活下去的信念,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
“莫非你二人一齐求情下跪,朕就能饶恕崔氏的罪?”宋瑞敛住情绪,口气生硬,“刑部继续审,若是拿不出证据,便视为坐实罪行,朕会连崔赵二氏一并处罚。”
崔迟幸郑重启口:“林氏,你连衣着年龄相貌都说不清,有何资格来作证?蒋侍郎所呈文书确与我字迹类同,然臣未承认公文确为我亲笔所书。”
“那她怀中稚子莫非也会撒谎么?”江槲之哼笑一声。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若有奸人相伴,孩童自然也会撒谎。”赵弥客身挡住他投向崔迟幸的目光,坦然回视,江槲之一瞬挪开眼。
蒋文正追问:“崔氏可有证据道明文书非你所书?若无证据,怎能令人信服?”
崔迟幸没理他类于挑衅的发问,继而道:“先前遭你二人口口声声诉苦污蔑,在大殿内造势博取同情堵住话头,我手中握不住证据无法为自己辩白。如今我亦要将一切坦白,不光乎为了我的清白,更是为了安南百姓鸣冤。”
“县令罗善庆贪污枉法,欺上凌下,鱼肉乡里,同冯氏等富户改稻为桑,罔顾民生,欺压百姓,于乱年拒出粮草,视百姓安危为草芥。”她缓缓道,“经臣威逼出粜后,众人心怀怨恨,遂胁迫威吓甄氏,乘臣病重昏迷之时窃走所有证据,骗取文书公牒构陷于臣,臣恳请陛下严查安南民生。”
蒋文正索问:“若真如你所言,安南百姓为何会同迫害他们的人一齐构陷你此等‘忠臣’?崔氏,你拿不出证据,叫人如何信服你的话语?”
话落下的一刻,叶轩从殿外风风火火冲入:“捷报!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