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恢宏阙门宽,尽待民怨诉情难。
彼时,硕大的登闻鼓尽披鎏金朝阳,鲜红鼓身愈发耀目,细碎光点随鼓槌劲而有力的击打跳跃在鼓面上,辉光四射。
“世有冤案,天理不公!今户部司主事崔迟幸薏苡蒙谤,臣礼部司员外余眷京兼同礼部同僚徐诺、严渺二人,携盛京百姓,愿为其击鼓鸣冤,伏乞重审此案,使忠臣沉冤得雪,望圣上明察!”
三位为首,身着竹青色官袍的官员轮流换着手中棒槌,呼喊嘹亮,回彻于天地。
鼓声的震动随初升朝阳拨开推散至盛京城的角角落落,尚在摊子上开工的平人百姓无不举目望向阙门处。
“阙门的登闻鼓响了!这可几十年都没响过一次啊!”
“据说是为那谁,户部里头的一位主事鸣冤,难怪今早赶去云砚堂落了个空,那王大也去了,长乐街上空了好些铺子!”
“是不是为了那谁!崔主事,就金陵崔氏出来的,崔老相公的亲孙女儿!”
“崔相公的后人!?不得了不得了,那咱快赶过去瞧瞧!”
......
人群纷至沓来,乌压压一片齐聚于阙门外。
接连敲击半个时辰,余徐严三人已是手酸无力,却仍用最响亮的声音呐喊:“世有冤案,天理不公!今户部司主事崔迟幸薏苡蒙谤,臣礼部司员外余眷京兼同礼部同僚徐诺、严渺二人,携盛京百姓,愿为其击鼓鸣冤,伏乞重审此案,使忠臣沉冤得雪,望圣上明察!”
王大见状,想要上台接过棒槌,被人阻在身前。
“王大哥不可。”余眷京拦下,“我们是官身,敲登闻鼓不会被处以臀杖。”
“谁还稀奇那臀不臀杖的!我皮糙肉厚着呢,挨一顿板子不妨事!”
王阿婆也上前附和:“余姑娘你就任着他来吧,若不是崔姑娘帮扶,我们老王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过。”说着,泪已是成摊向下流,泣不成声。
余眷京无可奈何,环视人群,众生皆严正以待,无一不想上台击鼓。
再一眺望远处,车马奔袭而来。
“阿京呀!阿京!”
“阿娘阿爹,你们怎么来了!”余眷京惊愕,噔噔奔向台下。
余母忙接过扑了个满怀的女儿:“你做什么都是有理的,阿爹阿娘定要为你撑腰!”
余父一撸袖子,二话不说迈向台去:“崔姑娘曾暗中相助阿爹从一小小校卫官至兵部任职,还是我们家阿京的挚友,阿爹怎能不帮着她诉冤!”
“咱余家好歹也是个忠君爱国的武官之家,怎能眼睁睁看着恩人蒙受冤屈!”
说罢他已一把夺过了严渺徐诺二人手中的红槌,鼓声逐渐充满斗劲,排山倒海,像是要将整座盛京城连根拔起。
头上灿阳愈盛,惹眼一热,余眷京毅然转过身,宣声道:
“诸位百姓——昨夜,御史台内,推官滥用钟刑逼迫户部司崔主事认下通敌叛国、谋杀重罪!阿幸出身于清流翘首金陵崔家,身为历代崔老相公们的后人,亦是大家伙儿眼看着一步步升官的姑娘!我信她绝不会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现如今却遭台狱推官严刑逼供认罪!此乃上天不公,奸佞当道,若是不还她一个清白,天下方正之士又怎会有容身之处!”
胸腔间所有气力皆被调动至喉嗓,即使话语断续,仍然磅礴有力回荡于苍穹之下。
眼望着密密麻麻赶来围聚的百姓,翘首以闻境况。
王大一蹭眼角,也上台,跟着呐喊:“大家伙,我,王大,诸位皆是知晓的,曾也是个混不吝的没出息的家伙,多亏了崔姑娘,我才能开起那云砚堂,才能让老母亲吃口热汤饭!”
“我们长乐街上的左邻右舍哪些没受过崔姑娘的恩情!她平日里闭口不谈,但我们怎能够忘记,如今正是报答恩情的时候了,大家都搭把手!”
“赵三,你说,若不是崔姑娘为你试穿那些衣裳引得好些京中贵女前来,你那布囤积着何时才卖得出去!”
往日少女披翠绿绫罗招引宾客盈门的身影若临至眼前,赵三郎随之附和:“崔姑娘从没要过我一分钱,还总是帮我招揽生意,我赵三欠她,今日若不救下她,我该如何偿还她的恩情!”
“那曾二爷,你给我出来一齐吼着,别光顾着跪啊!你说,若不是崔姑娘下了值从市易务那儿替你张罗,你那鱼摊开得了那么好吗!”
“那酒楼送索唤的耿四,你出来!若不是雨夜里崔主事为你向那勋贵府邸求情,你送上那碗掺和着雨水的鱼羹合该被乱棍打死了!”
跪倒的人群中,耿四大哭:“崔姑娘为救我还将那掺了雨的鱼羹给喝了赔罪,才叫那主事的放过我,我可都记着呢!”
王大一哽,点起一个又一个人头:“还有陈六,你说你家穷买不起书卷,是不是崔姑娘供了你的书钱,还将自己的书都赠给了你;那......三宝,你说,是不是崔姑娘替你拦下,你才少挨了你老子那么多顿打;萍二嫂,你那男人在东京府内做了捕快,是不是崔主事给介绍去的......”
人名还没念完,王大已是抽抽噎噎说不出话来。
天晓得有人传话来说,崔姑娘受了钟刑时,他心有多么痛,自己的老娘更是要被吓晕了过去。
那可是钟刑啊,杀人于无形的钟刑,一敲致牙震,二敲致耳血,三敲则骨碎......
一连那么多下,就连魁梧壮汉来了也得认罪,她一个纤弱的姑娘如何能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