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垂首,心扉如柑橘汁水溅迸,酸涩了满心,转而是火炙的疼痛。
携一纸婚书前来,求一介生死未卜的罪臣做他的妻子。
他一个向来理智沉稳,所求权衡利弊的人,竟也会变得如此蠢笨吗?
一纸大红色婚书烧得眼灼,崔迟幸将目光投向他的锦纹衣袍,又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囚衣。
酸痛钻心刺骨,默然将脸埋入他的胸口处,思忖许久。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待我出狱后再同你画押,好吗?”
应诺却宛若化作无形的手倏然攫紧心尖,赵弥客吃痛,微微发怔。
一阵风过,桌台烛灭,牢房内幽暗阴冷,唯有窗边月光脉脉泼洒一地霜白,难照见拥抱的身影。
赵弥客欲起身点灯,被牢牢圈住不放。
“别走,不用点灯。”
心头一软,他轻拍崔迟幸的背脊:“好昭昭,我不走。”
取下大氅罩住全身,将人包裹进他身上的冷蕊气息里。
“你用的香可真好闻...”
怀里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赵弥客用下巴回蹭她的发顶:“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方子,你若喜欢,我便调配一样的给你。”
“你的母亲?”
崔迟幸撑起头来,诺诺颔首:“那她很爱你。”
赵弥客道:“她很爱我,可我......”
再一垂首,怀间传来微弱急促的呼吸声,沉浮迷乱。
“昭昭,昭昭?”
赵弥客忙用手背去贴她的额首,惊觉滚烫温度。
口中呢喃飘出:“我好冷,抱抱我。”
他心怔忡,问:“你从安南回来时就已得了病?”
上下起伏的动作印证了猜想。
“我去找秦均,你等等我,等我一刻,好不好?”赵弥客欲起身,安抚着她的情绪。
未料呼吸声愈发错乱,像是用光了全身气力抱紧他。
赵弥客打横将她捞起欲闯出狱门,怀里挣扎不休,使力阻止他的举动。
“赵弥客,不能,不能踏出这扇门,求求你......你该如何面对劫囚罪刑?”
“我何曾惧怕这一身骂名!”
“那我呢!我该如何洗净逃狱的罪名,如何面对这世上蜚短流长。你若为戴罪之身又何来的权力为我做主还我清白?”崔迟幸试图以己身唤回他的理智,攥紧他的衣衽,近乎为死死哀求,“安澜,不要走......抱抱我就好,不要离开台狱。”
赵弥客哑了声。
犹如怀抱着一缕羸弱的烟,下一瞬便会烟消云散,涣然丢失于无边无际的长夜。烟雨并行,淹没了他与整个天地。
他垂首,贴紧这缕烟,企图抓住她留存的痕迹。
月明千里,盛京城的夜空一如往昔明朗。可先时披着绒绒月辉的人,已息了所有气力,倒在温热的怀里。
“赵弥客,我想你。”
“安澜,我想回家……”
“回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家,好不好?”
......
不知过了多久,一句又一句泪语梦呓轻起又殆尽。
直至夜的尽头,再无声响。
渐渐和缓的呼吸声催赶月下东墙,斗转星移,曈曈日光为清霄染上赤金火红,若琥珀融为一泓秋水。
残夜灭景,天色大亮。
远处,震彻长空的擂鼓声随硕大朝阳一齐升起。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迷迷糊糊睁开眼,灿阳刺得双眸发疼。
崔迟幸抬首,眯目,一人正也俯首望着自己。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敲鼓似的......”
初阳洒落在他的脸上,柔和而疼惜,他眼尾弯起,眼睑泛红。
“有许多人,能够救你。”
冤言怆怆,天理昭昭。
世道不公,上达天听。
阙门外,沉寂了数十年的登闻鼓响了。
“崔迟幸,不止我,还有许多人,都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