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豪右之家尚有储粟,常察市价起落,皆闭粜待价。
二榜又劝:天生五谷,正救百姓饥厄;天福富家,正欲贫富相资,米贵不粜,人饥不恤,天其谓何?此之粜与否,彼之生与死。君子以仁存心,宁不重为矜恻?
三榜再求:劝分者,劝富室以惠小民,损有余而补不足,天道也,国法也。某愿首屈车从,面叙殷勤。
......
十余张软磨硬泡的札榜俱下,无人理睬。
时至今日,白骨露野,鸡犬无鸣,生民百遗一。
默然眺望远方,沉思间,雨点淅淅沥沥连绵成帘,郊外秃鹫鸦雀哀嚎震彻长空,唤大雨瓢泼而下,熄哑了山头的浓烟,啾啾湿声却愈发响亮。
崔迟幸深嗅一口。
城内的血腥气已从若有似无至重雨难掩。
她缓缓阖上双眼,问:“前几日我去了趟城北,也知晓了一些事情。托你们准备好的证据,可有拿准?”
“娘子,备好了。”
睁开眼,秋山如睡,枯骨成片。
“示之以柔,迎之以刚。”理完紊乱如麻的思绪,她说,“既然不服软,那便只好上硬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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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弥山野,枯木蜿蜒,宛若索命利爪向夜幕蔓延。
“罗县令,这是要去哪儿?”
肥厚宽大的背脊耷拉在肩,一人闻声,瑟缩回首。
暗夜,冷白面容如鬼火粼粼。
衣袂吹拂,近为飘浮于半空的女鬼。
转身拔腿欲逃,脖后却被猛地重击,倏尔冲散紧绷神智。
再一醒来,青灰色的笑靥映入眼帘,瞳若含冰。
“崔主事!”罗善庆瑟瑟发抖,“您,您这是做什么?”
他眼看着缠紧全身的麻绳,再度望向她。
灯火旁,夜仍未褪去寒意,染上淡漠笑意。
“数月来,我们户部司的在前冲锋陷阵,倒是把罗县令忘在后头了。”
“崔主事,我们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盯着他这番双股战战胆小如鼠的模样,崔迟幸语气愈沉:“花天酒地,死性不改,伙同富户,搜空义仓......罗县令莫不是想在皇土上自立门户?”
“崔主事,您您您怎能这般编排我!”罗善庆又哭又怕。
“是不是编排,待县令去了京城不就知晓了么?”
闻言,罗善庆哭闹更甚,脸上铜钱大的霉疤和着扭曲面容愈发狰狞。
眼看一双冷眸横对,却迟迟未行下一步举动。
他卖笑:“您将我捆来,想必也是看准我有利可图。”见人眸间极快划动一抹暗色,他又奉承:“这么久以来,见主事日夜奔波,昼夜不歇,也知晓您是个有仁心的好官,我这个做父母官的便先替安南百姓多谢崔主事。可若是您想我处决了我,先不说你有没有这权......若是你动了我,又如何将你想知道的的东西握在手里呢?”
“你也配谈替百姓言谢?”崔迟幸睨着他满脸谄媚横肉,冷笑道,“还想以此要挟我?不知县令究竟有何资格同我谈条件。”
“你深更夜出,不就是为了查清安南田亩之事么?”
“罗县令好耳目,可惜我得先把你的丑事抖落干净了,才不虚此行。”
罗善庆大慌,颤声道:“你......你!是不是甄守义那贱民恶意诬告本官!”
“有没有他我都会查出。”崔迟幸说,“可若是有没有罗县令,整个安南差别甚广,截然不同。”
“你!”
他费力抬首,触见淬着寒光的双眸时,只一瞬垂眼。
大雪天般浓重的寒意,沁入每只骨节间。
“崔主事,我自知祸行难藏。”罗善庆嗤道,“你此番将我捆来,也是想让我将功补过,是么?”
“将功补过谈不上,我怎能替安南百姓轻易原谅了你。”
崔迟幸坐下,默然端碗大口灌下茶汤。一日奔波连口热汤都不曾饮,喉咙已是干得发疼。
待清了清嗓,她方定声回:“事多,我便不想同你绕弯子了——你同富户联手,所记名册在何处?将飞洒诡户一律报上。”
罗善庆笑:“崔主事,别急啊,凡事都讲求个利,你若不......”
话音未落,脖间一凉,泛寒锐刃架在脖颈间。
“你不配同我谈条件。”
月下回首乍见的那张阴恻鬼面又近在眼前,声音细微,毫无温度。
“就算今日我将你千刀万剐拉去山岗上陪葬,也无人会替你的死鸣怨,无人会纠察我的罪过。”
“你...我是朝堂命官,你怎么敢!”
“我当然敢!”
褪去往日温吞善言,她的语速又快又急,眸底猩红为话语亦染上几分怒气。
“为了安南来日我什么都敢也什么都能做,人被逼急了是不会怕欠下人命债的。”
“眼下你还敢同我谈条件?”
抬首,对视幽冷双眸,全身气力刹那间坍塌。
罗善庆放弃挣扎,阖上双眼。
“你想知道的,想要的,我全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