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马又远无法退让的生硬口吻,她回:“我想尽我所能......”
“相信我一次,好吗?”
马又远眼望着她,一阵恍惚。
曾见过的,一张稚气的少年面容。
“我想尽我所能,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一怔,不知不觉已点了头。
人影乍空。
崔迟幸奔向沙包堆积的地方,奋力扛起硕大的一只。
先前举抱起两个孩童的手已酸胀至失力,待沉重的沙包压在肩头时,倏然又恢复了全身气力。
来往洪流不住拍打下身陷入淤泥的官兵,使命咬牙的面容扭曲一团,众军围成坚不可摧的人墙,竭力凭肉身抗住冲刷的逆流。
“接住!”
岸边来往穿梭的人影错综交织,一个接着一个沙包向河水中丢去。
与漫天飞雨混杂在一齐的,还有止不住的血水。
“雨太大了!扛不住了!”
哀声渐起,因长时间的来回穿行,崔迟幸硬扛着搬运清淤,再没有多的气力安抚人心。
暴雨恒久不歇,群情被反复涌起的卷浪拍散,陷入低潮。
先前处在正中央,身影穿行最为疾速的男子沉声开口:“可这里是安南!”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我们深陷的这条河流,是我们代代相依赖以生计的河流!”
他动作仍未停止,锄头不断翻起淤泥向岸上抛洒,又将目光投向岸上一夜未曾歇息的女子。
“你们向那岸上瞧!”他指着肩扛沙包的瘦弱身影,怒道,“那位盛京来的主事忙活了一夜,两个时辰前护送安置各家百姓,又马不停蹄赶回来陪大家伙在这鬼地方清理河道,你们一大帮人是连一位姑娘都比不过吗!”
众人齐齐望向那道身姿——
只见她仍奋力向岸边拖行沙包,手中畚箕与镢头未歇,一路刨刮开堆积的淤泥,将一切雨势与嘈杂置若罔闻。
“她不过是盛京城派来赈灾的户部官员,且无帮筑河道之责,还能够陪大家伙冒雨强行拦洪,而你们仰赖着这块土地生长,却在这里推三阻四空口谈放弃!你们心里就不感到羞愧吗!”
排排高壮的青年默然许久,河水淹至胸口处一阵发闷。
“城中所余食粮,是老幼病残一口口剩下来喂到我们嘴边的,为的不就是早日整修河道,助我们还安南一派清平!你们又凭何谈放弃!”
“甄大哥,你自个儿也是在衙内当差过的,你莫非不知天下狗官到底是什么黑心肠!他们在此处帮扶不过是为了回去交差,好在圣上那儿谋个赏,我们呢!我们呢!他们可以高高挂起甩手就走!可我们呢?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都赔在这里面,还有的救吗!我们却还要在此处苦苦熬争!”
未及那个姓甄的男人回话,岸上传来斩钉截铁的回言。
女子停下脚步,神情肃然,一双满是污泥的手交叠支靠在镢头木棍上。
“我户部司主事崔迟幸,今日在此向天地立誓,我与安南百姓共进退,如若有悔退缩苟活,便叫我永生永世不得为仕,死后暴尸无人收理,堕入阴司甘受煎烹之苦。”
先前的闷雷霎时息声,她的声音不大,沙哑的,清晰的,在难得的静谧里久久未散。
说完,她再度望向河里呆怔住的人:“我誓死同诸位抢救安南,倒是不知你们可愿留下挽救故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崔迟幸已背过了身,同先前一般扎进暴雨中做工,仿佛无心多分给这口头承诺。
信与不信皆交由他们评定,她只将一身气力来证明誓言。
众人望向岸上一夜未歇还要尽心安抚人心的那位女官,心下似被炙烤一番。
激忿声渐渐消弭,耳边又复为河水咆哮的响动。
先前为首的男人又鼓劲呐喊着:“这条河闹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必须得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叫它不敢在欺辱我们安南的百姓!”
“干他的,他爷爷的,就不信治不好这条河了!”
“娘的,我胡老二就不信还比不过一个姑娘的气力,我熬不死这条河!”
......
群情激愤撼天动地,叫先前叫嚣的河水也随之颤动。
浪花一潮又一潮打来,岸上的沙包一只又一只丢下,堆在岸头处,缓缓蓄积成连绵山丘。
岸脚下的浪涛,奔腾澎湃,更有跌宕起伏的重云,一面黑一面灰,劈过浪潮,碾过一具具肉身。
满河的流水掀腾翻覆,只看见颗颗银光四溅,洒在岸上错密交织的人影上,天也黑,地也黑,是有人在同天道拼力。
不知黑沉沉的雨幕挂了多久,只见蒙蒙亮的天边,一线流光,回环曲折,远远地通向残夜尽头。
云乍开处,秋天的微黄的太阳亮出来了,苍苍的天与河在众人身后张开怀抱。
曈曈日升,将稀疏的雨染上白滟滟的飞光。
“放晴了!放晴了!雨停了!”
“停涨了停涨了!”
欢喝声随着朝阳一齐从河面上升起——
“河道通了!”
崔迟幸猛地一下扎进泥包里,连大口喘吁的气力都已被耗尽。
随着一声闷响,又有一人扎进了旁边的沙包。
“崔妹妹,雨停了。”
她点头,眼眸被初升日阳刺得发疼,几欲落泪。默然望向远处,密密匝匝的人群包围着那位姓甄的总头,欢声笑语连片。
“马大哥,你说,这雨还会再来一趟吗?”
“来就和它干了。”
“好,干了。”
马又远又道:“崔妹妹,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倔,倔得还挺有理,像是你一定知道倔下去会有个结果,也不会理旁人说什么,故而选择一直倔下去。”
崔迟幸微微一怔,笑说:“我家太祖公,曾教过我祖父一个道理,我祖父又传给了我。”
“你们崔家的祖训?说来听听。”
她定声说:“古书周易用于窥天,讲求世有命理,世人多以其卜筮,认为天理已定,凡人尚不能改之......可那书上首传即为‘乾’传,意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切事在人为。”
彼时,朝阳破开漫卷浮云,被强划开的口子中透过明黄熠熠,染彻天幕。
半晌,马又远也笑:“有些意思。”
崔迟幸将手肘放在脑后,眼望着被雨后冲刷的白喇喇的天,凌晨的困倦一扫而空。
脑海里又忆起昨日清晨见过的那尊佛,黑夜里,她曾质问他为何不肯向人间伸出援手。
如今只觉得自己荒谬无稽。
不帮又何妨,他们终于赢了这一场。
不若,等下再去见见那尊佛吧。
告诉他——
命由己成。
休憩间,马又远忽出声道:“你知道,我为何会答应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