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那年,林笙又梦见他了。
不是走廊上那个皱眉的庄旭。不是梦里那个远远站着看她掉行李的人。是那个他——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看不清脸、却每一次都能认出来的人。
梦里,林笙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光线很柔,像黄昏,又像黎明。他就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她很熟悉——不是打量的,不是嘲笑的,是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目光。
林笙鼓起勇气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对她说:“我会成为一名妇产科医生。”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
林笙愣了一下。妇产科医生。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职业。但她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是医生,那她也要当医生。不是因为她想当医生。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想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
林笙问他:“那我呢?我会成为什么呢?”
林笙想知道自己未来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不是她。想知道她有没有资格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林笙,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猜。”
语气里有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 “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的笑意。像一个人手里拿着礼物,偏偏要你先猜是什么。
林笙想追问,但梦开始散了。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想伸手去抓,但抓不到。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心跳很快。
“妇产科医生。”她小声念了一遍。
林笙不了解这个职业。不知道要读多少书,考多少试,花多少年。但她决定了——她要当医生。不是因为救死扶伤,不是因为伟大光荣,是因为他说他会成为医生。她想去他所在的地方。
她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我要当医生。
然后林笙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妇产科。
林笙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或许是未来的他,他会成为妇产科医生。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笙抱着玩偶小猫,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他:“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真的会当医生吗?还是你在骗我?”
没有人回答。
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微微动了动,像一个人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一下。
像在说:嗯。
林笙笑了。
不是练习过的那种笑。是真的在笑。
但某天,林笙又不小心喜欢回庄旭了。也许因为对林笙来说,庄旭是真实存在的。她知道庄旭是存在的。而那个未来的他是虚无缥缈的。他也许是鬼魂。也许是人。但他还不是她的。
很奇怪。林笙明明已经在梦里确认过——不是他。她明明看到庄旭皱眉时眼里的嫌弃。她明明告诉自己“我不会再认错了”。可是喜欢这件事,从来不听道理。
林笙还是会在走过他曾经待过的走廊时放慢脚步。还是会想起他眼睛会笑的样子。还是会做梦,梦里的庄旭不对她皱眉,只是看着她,像以前那样。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她控制不住。
那天,庄旭毕业了。
林笙鼓起勇气,给庄旭发了一条信息。
“你衣服上的荷花夹子看起来好好看。”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闭上眼睛按了发送。然后她开始等。一分钟,五分钟,一小时,一整天。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盯着“已读”那两个字,盯到眼睛发酸。她试探性地又发了一个问号。
屏幕上的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对不起,你还不是他的朋友。请开启朋友验证。”
她被删了。
不是拉黑,不是屏蔽,是删了。是那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连“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都不如的“你不是他的朋友”。
【庄旭视角】
庄旭点开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朋友打游戏。
“你衣服上的荷花夹子看起来好好看。”
他皱眉。林笙?谁?他盯着这个名字想了三秒钟,才隐约想起来——好像是他小学同学。不是很熟。说话不超过十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消息给他。他不知道的是,对林笙来说,这条消息是她花了一个小时打出来、删掉、再打出来的。他不知道她盯着那个发送键犹豫了多久。他不知道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又翻过来三次。他不知道她发完之后心跳快到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女生好烦。我和她又不熟。
他点进她的头像,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然后他按了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删除好友后,对方将无法再给你发送消息。”
他按了“确认”。
前后不到五秒钟。
然后他继续打游戏。
他不知道,那五秒钟,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是一个夜晚的坍塌。林笙盯着那行字,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死寂。像是有人把她心里的最后一盏灯也关掉了。
林笙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盯着那个聊天窗口,盯到眼睛发酸。那行字——“你还不是他的朋友”——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玩偶小猫抱过来,抱得很紧。
“我不喜欢他了。”她小声说。
但她在哭。她把手机放下,把玩偶小猫抱过来,抱得很紧。
“我不喜欢他了。”林笙小声说。
但不是真的。她知道不是真的。她还是喜欢他。只是她不能再喜欢了。
那天晚上,林笙躺在床上,没有默念 “我想去找我的未来老公” 。她只是抱着小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所以他要删掉我。没有人回答。但她感觉到那股力量动了动。不是点额头,不是亲吻,是很小很小的动作——像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她把脸埋进小猫里。
“我不能哭。我要坚强。而且是必须。” 她说。
但她在哭。
林笙决定恨他。
不是因为他拒绝了她。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妈妈说的那些话,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人家庄旭那么有钱,读国际学校,你都配不上人家。” 她一开始不相信。后来庄旭删了她,屏幕上出现 “你还不是他的朋友” 那一刻,她信了。原来妈妈说的是对的。她真的配不上。
但林笙不想配不上了。她也不想配得上。她要的是——他配不上她。
不是“我要配得上他”。不是“我要变得够好,好到他有资格选我” 。是反过来——她要好到,连庄旭都配不上她。
当然,其实庄旭的在不在乎对林笙来说真的无所谓。
可是林笙真的做不到不在乎。她在乎得要死。所以她要恨他。恨比喜欢容易放下。恨比喜欢更有力气。她想要过得比庄旭好。好一百倍。一千倍。甚至一万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笙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有把它按下去。她让它待在那里。像一根新的刺,扎进旧的伤口。痛,但让她清醒。
“配不上”这三个字,跟了她太久了。妈妈说的。姐姐说的。同学眼神里写的。庄旭删除她的那一刻,屏幕上的“你还不是他的朋友”——全部都在说同一句话:你配不上。
林笙不想配不上了。她要的是——别人配不起她。
林笙开始用那份恨来读书。
不是“为了庄旭”,是“为了赢过庄旭”。不是“让庄旭看得起我”,是“让庄旭不配看不起我”。她把参考书打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要赢过你。”
她知道庄旭成绩没那么好。她知道他只是家里有钱。但妈妈觉得他好,那就够了。她要考到连妈妈都说不出“你配不上”这三个字。
手还是会抖。心脏还是会痛。有时候趴在桌上喘不过气,她就看那行字一眼。“我要赢过你。”然后继续写。
林笙在意的从来不是庄旭。她在意的是那个声音——“你配不上”。从小到大,这个声音跟了她太久了。你配不上第一班。你配不上别人的喜欢。你配不上好的东西。你只配被打,被骂,被嫌弃。
林笙不想配不上了。她想要的是别人配不起她。而不是她配不起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