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离去以后,院子里头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有些发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簌簌地往下掉,灶房里的炉火还在噼噼啪啪地响着。
晚灵蹲在门槛里面,手里头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枝,正低着头在泥地上头画着什么。她画得很用力,枯枝在泥土里头拖出一道一道深深的沟痕,碎土溅到了她的裙摆上头,她也浑然不觉。听见姐姐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头没有泪,只有一种极其固执的、近乎灼人的光亮,在暮色里头一闪一闪的。
“姐姐,你看,灵灵写了好多好多遍。”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清楚楚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了温晚宁的耳朵里。
温晚宁低下头,看向妹妹面前那片被画得一塌糊涂的泥地。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圈圈中间,她看见了一大片字,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块泥地。那个“走”字被晚灵翻来覆去地画了不知道多少遍,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她慢慢地蹲下身去,枯枝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晚灵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她伸出手去,把妹妹捏着枯枝的那只手轻轻地握住了。
晚灵的手很凉很凉,掌心里头全是汗,冷汗,黏糊糊的,把枯枝的树皮都浸得湿透了。温晚宁把那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头,用力地搓了又搓,想把那份凉意驱散了去,可搓了好一会儿,那份凉意不但没有散,反倒顺着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一直渗到了骨头缝里头去。
她拉着妹妹在门槛上头并肩坐了下来,把那只冰凉的手捂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中间捂着,翻来覆去地捂着。晚灵乖乖地靠着她,把头枕在她的肩膀上面,柔软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她能感觉到妹妹在发抖,这发抖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是从沈墨踏进这座院子那天起就一直有的,一阵一阵的,细细碎碎的,像是秋末时节被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最后一片树叶,始终不肯从枝头上落下去。
“灵灵,”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子,“你告诉姐姐,你又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
晚灵没有把头抬起来,只是把脸往姐姐的肩窝里头更紧地埋了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可是那声音让衣服和头发给隔住了,含含糊糊的,温晚宁没有听清楚。她把妹妹的脸从自己肩窝里头轻轻地捧出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
“你告诉姐姐,你感觉到了什么。”
晚灵的嘴唇一开一合地翕动着,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来。
温晚宁看着她眼睛里头的那些挣扎,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松开了捧着妹妹脸颊的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拉过来,握在自己的两只手里头,然后低下了头,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妹妹的额头上面。
“灵灵,说不出来,咱就不说了,姐姐不问了好不好。你就用手指头画,像你刚才在地上头画的那样,画在姐姐的手心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画,画慢一些,画清楚一些。姐姐会看的,姐姐会认得的,你信姐姐。”
她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把手掌心伸到了妹妹面前。掌心里头那条生命线在暮色里头看得格外分明,从虎口一路弯弯曲曲地蜿蜒到手腕,像一条干涸了很久很久的河床,河床上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
晚灵低下头去,看着姐姐摊开的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又沉下去了几分。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食指,那根食指在她的眼前颤抖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的翅膀,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落在了那条生命线上头。
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点在温晚宁的掌心里头,就像是一颗刚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雪粒子,又轻又凉,一碰就要化了似的。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走。
温晚宁把妹妹的手指头轻轻地握住了,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姐姐看到了。你告诉姐姐,还有什么,还有吗。”
晚灵又把那个字从头到尾画了一遍,这一次她的手指头比刚才要稳当了些,不再抖得像秋风里头摇摇欲坠的叶子,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四笔一画,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虔诚到了极点的认真,那样子像是在描一道能救命的符,又像是在写一句不能出声的咒语,她画的不是字,是她拼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头挤出来的一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