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连着来了许多天,每一天都来,有时带着一卷剑谱,有时带着一包灵茶,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在黄昏时分踱步到那条最偏的巷子里,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一坐,和温晚宁说上半个时辰的话。
他说话的样子很好看,晚霞从槐树枯瘦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微微侧过头时,鬓边的发丝会滑下来一缕,他也不去拢,就那么随它垂着,像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仪容,可那份不在意里,偏偏透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他今日带来了一本剑谱,说是天运宗藏经阁里的孤本,专讲水系剑法的柔劲变化。温晚宁的灵根是五行俱全,其中水系最为突出,这本剑谱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墨记得温姑娘在第七封信里提过,说总觉得自己的剑势过于刚直,想学些柔韧的招法来调和。”沈墨将剑谱搁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笑意温润,“这本谱子墨翻遍了藏经阁才找到,也算是不负所托。”
温晚宁低头看着那本剑谱,书页泛黄,边角有些残破,封面上用小篆写着《弱水十三式》,她伸手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天运宗第三代宗主的亲笔批注。这样的孤本,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里都是镇阁之宝,他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带出来,随随便便地搁在粗陶茶碗旁边,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不负所托”,好像这本剑谱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东西,好像她随口在信里提的一句话,值得他翻遍整座藏经阁。
“圣子费心了。”温晚宁合上剑谱,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只是晚宁近来心思烦乱,恐怕一时半刻静不下心来看书。”
“因为顾公子的事?”
沈墨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他的语气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好像他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朋友的烦恼,而不是在用这个问题撬开她心里最疼的那道缝隙。
温晚宁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粗茶,茶汤苦涩,涩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化开。
沈墨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的侧脸,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很短,却像是包含了千言万语。“温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有些话,墨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斗胆说出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莫怪。”
温晚宁放下了茶碗,石桌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她看着那片叶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圣子请说。”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长,却沉甸甸的,像是他在心里把那些话掂量了又掂量,确认了分量才肯往外拿。“三年了,”他开口,目光越过石桌,越过老槐树的枯枝,落在远处正在一寸一寸沉下去的夕阳上,“墨与姑娘通信三年,从最初在书铺里看到姑娘的批注起,墨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像是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姑娘的见解,姑娘的悟性,姑娘在信里写下的每一句话,墨都记得。姑娘说剑势如流水,意不断而形可断——这句话墨后来想了很久,越品越觉得有味道。姑娘画的那幅剑意流转图,墨添了三笔之后便一直收在案头,每次翻阅都觉得是与故人对谈。”
温晚宁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她都不陌生,因为那些话原本就是她自己写的,那是她伏在灯下、一笔一画写在信纸上的心血,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会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句子,原来另一个人也记得这么清楚。
“墨在天运宗,身份虽高,朋友却少,”沈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那双眼眸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起来柔软极了,“旁人敬墨、畏墨、讨好墨,却很少有人真正懂墨。只有和姑娘通信的时候,墨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圣子。”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委屈,只是淡淡的、云淡风轻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释怀的往事。
温晚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愤怒吗,不是,愤怒太单纯了,是悲哀吗,也不全是,那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名状的感受——她面前坐着一个人,他说的话是真的,他的孤独是真的,他对那些信件的珍视是真的,他此刻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湿润也是真的,至少在他说出口的这一刻,他自己是信的,可这份“真”从头到尾都是一件工具,一件被精心打磨、反复擦拭、摆在她面前用来撬开她心防的工具。
她握紧了茶碗,指节微微泛白,面上的神色却依然柔和,她垂下眼睫,轻轻说了句:“圣子言重了。晚宁不过是个山野孤女,承蒙圣子看得起,已是三生有幸。”
“看,你又来了。”沈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温姑娘,你总是这样,总是把自己藏在一个壳里,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你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的,连笑容都像是量好了分寸才往外给。可墨知道,那不是真的你。真的你在这壳子里面,三年来从来没有人走进去过。”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余晖和她的脸。“墨不在乎顾公子的事是真是假。墨只想说——他若懂得珍惜你,便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而他既然不在了……”
“他还在。”
温晚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枚钉子,稳稳地扎进了石桌的缝隙里。
沈墨顿住了,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温晚宁差点没有捕捉到,是了,就是那个——猎人听到猎物的动静时,耳朵微微一动的那一瞬间。
“温姑娘对顾公子的情意,墨自然明白,”沈墨的声音更加柔和了,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墨不是要取代什么人。墨只是想告诉姑娘——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姑娘需要什么,墨都会站在姑娘这一边。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如此。”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掌心向上摊开,像是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他的指尖微微泛着灵光,那是灵力充沛到一定程度才会自然外溢的迹象。“温姑娘,让墨帮你。不是以天运宗圣子的身份,只是以——沈墨。”
晚风穿过槐树的枝丫,吹落了几片枯叶,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掌心,他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伸着手,静静地等着,好像他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