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宁是在夜深时分察觉到不对的,那时晚灵已经哭累了,蜷在她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温晚宁轻轻将妹妹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走到院中。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红绳,晚灵系的三个结还在,紧实牢靠。
她忽然想起顾长渊今早离去时的背影。青色的衣袍在晨雾里渐行渐远,走到巷子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来不及看清他眼中的情绪,他就已经转身走了。
“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
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一天。此刻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反复咀嚼,忽然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说的是“无论发生什么”,而不是“我很快回来”。这句话本身就意味着,他已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他去外祖家,不仅是为了搬救兵——更是因为他在躲避什么。
准确地说,是有人在逼他离开。
温晚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腕上的红绳。她开始回想顾长渊这些天的每一个举动。灵根测试那天,他送来青玉果,神情自若,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说了一句:“宗门考核之前,不管我们拜入哪个宗门,我都会争一个亲传弟子的身份。然后在宗门驻地置一处院子,三间房就好。”
当时她以为他在畅想未来。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畅想——那是承诺。是明知前路凶险,也要给她一个念想的承诺。
他和她一样,从灵根测试那天起,就在防备了。
可他防的不是温百川。
以顾长渊的性子,温百川的刁难不至于让他连夜出逃。他怕的是另一个人——那个在她通信三年的信纸上落款“沈墨”二字的人。天运宗圣子,气运滔天,名震八荒。若沈墨真的对温晚宁有所图谋,区区一个金丹期的顾长渊,根本不够看的。
所以他必须走。不是逃,是去找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温晚宁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木门。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冷幽幽的光。远处有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吞没了。
她望着巷子尽头那条通往山外的路,那条路在月光下蜿蜒远去,像一条沉默的蛇。
这条路,顾长渊今早刚刚走过。他策马离开时,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惊醒了趴在墙头打盹的野猫。那时她还站在院门口目送他,晚灵揉着眼睛从屋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问“长渊哥哥去哪儿”。
他说去搬救兵。说这话时笑了笑,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长渊,”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散,“你答应过我的。”
石板上只有月光的影子,没有人回答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温晚宁回过头,看见母亲披着一件旧外衣站在屋门口。温芸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清明而沉静,看不出任何慌乱。
“进来。”温芸侧身让开门口,“娘有话和你说。”
温晚宁跟着母亲走进堂屋。温芸没有点灯,就着月光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示意女儿坐到她对面。
“长渊走之前,是不是来见过你?”
“是。”
“他说了什么?”
温晚宁将那日清晨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温芸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其古旧的铜铃。铜铃不过拇指大小,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花纹,铃舌已经生了铜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这是同命铃。”温芸将铜铃轻轻搁在桌上,“两只一对。一只在你身上,另一只在长渊身上。它没有别的用处——只有一样:铃响,人安。铃碎……”她顿了顿,“人亡。”
温晚宁盯着那只铜铃,瞳孔微缩:“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三年前。他来提亲那天,娘悄悄塞给他的。”温芸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娘当年根基被废之前,也算行走过江湖。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你好的人,更要替他防着些。”
温晚宁将铜铃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焐热,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铃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