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族长宴席回来那夜,温晚宁几乎没能合眼。
她把晚灵哄睡之后,独自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将枯的油灯,将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在脑中反复盘了数遍。温百川那句“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无依无靠,能翻出什么浪”,温禄那句“三日之后沈圣子亲临”,还有那声从灵竹缝隙里漏出来的冷笑——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她不怕正面交锋。她怕的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温百川的宴席至少还披着一层体面的外衣,而三日之后的沈墨——那个和她通信三年、字字风雅的纸上知己——他要来亲手收网。
灯花爆了一声,火苗摇了摇。温晚宁伸手挑了挑灯芯,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
晚灵给她系上的时候,打了三个结。
她轻轻摸了摸那三个结,起身走到母亲的卧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芸平稳的呼吸声。她今晚咳得比往日轻些,早早便睡下了。温晚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有些事,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得太早。
回到自己房中时,晚灵已经睡熟了。少女蜷在被子里,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温晚宁将那只手轻轻塞回被中,在妹妹身旁躺下。
黑暗中,晚灵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温晚宁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妹妹安宁的睡颜,无声地说了句话。
“姐姐一定会护住你。”
那一夜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第二天天还没亮,晚灵就开始不对劲了。
温晚宁是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的。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的被褥已经空了。妹妹不在床上。
她翻身而起,赤脚冲出卧房。堂屋里空荡荡的,灶房里也没有人影。她推开院门——天还没有大亮,晨光只是一层薄薄的灰白,照得巷子里半明半暗。
晚灵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晨风里微微发抖。温晚宁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灵灵,怎么这么早就——”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晚灵抬起脸来,那张一向天真烂漫的面孔上挂满了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唇咬得发白,几缕碎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上。她看着温晚宁,眼泪又涌了出来,一颗一颗无声地往下掉。
“姐姐。”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灵灵好害怕。”
温晚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感觉妹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那种受了凉之后的寒战,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颤栗。
“怕什么?告诉姐姐。”她放缓声音,用手掌一下一下顺着晚灵的背。
晚灵摇头。她摇得很用力,像拨浪鼓一样来回甩,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一句话:“不能说……灵灵说不出来……姐姐,灵灵说不出来……”
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太阳穴沁出细密的汗珠。温晚宁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这和那天在地上写“走”字时一模一样。晚灵分明感知到了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了嘴。
“没关系,说不出来就不说。”温晚宁压下心中的焦灼,将妹妹从台阶上扶起来,“外面凉,我们进屋去。”
她牵着晚灵往院里走。刚走出两步,晚灵忽然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这一下力道极大,温晚宁猝不及防,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她回过头,看见晚灵站在原地,双眼瞪得浑圆,直直地盯着院门外面那条巷子的尽头。
巷子尽头空无一人。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晨雾在巷口缓缓流动,一切看起来都再寻常不过。
但晚灵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幼兽般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温晚宁。两条手臂箍在她腰上,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整个人嵌进姐姐身体里。
“来了!”晚灵的声音尖利而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恐惧,“姐姐,他来了!他在看!他在看!”
“谁来了?”温晚宁被她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却顾不得挣脱,急声问道,“灵灵,谁来了?”
晚灵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亮——不是孩童的清澈,而是一种穿透性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明亮。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巷子尽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仿佛穿过了晨雾、穿过了墙壁、穿过了空间本身,看见了某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的东西。
然后那光芒骤然熄灭了。晚灵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灵灵!”温晚宁伸手接住妹妹瘫软的身体。晚灵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温晚宁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摸了摸晚灵的额头——不烫,反而凉得吓人。又探了探脉息——紊乱不堪,完全不像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凡人该有的脉象。
那天晚灵睡了一整天。
温晚宁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期间母亲温芸进来过一次,看了看晚灵的脸色,又看了看温晚宁腕上那根系得紧紧的红绳,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熬了一锅安神的汤药。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晚灵在昏睡中并不安稳。她翻来覆去,嘴里不时发出含混的呓语。有时是“不要碰姐姐”,有时是“灵灵挡着”,有时只是一个字——“走”。她翻来覆去地说这个字,像卡住了的磨盘,一遍一遍地碾过去。
黄昏时分,晚灵醒了。
温晚宁正拧了帕子准备给她擦脸,一转头发现妹妹睁开了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天真,仿佛清晨那一幕只是一场梦。
“姐姐。”晚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灵灵饿了。”
温晚宁愣了一下,随即将帕子放下,端过温在炉上的粥,一勺一勺地喂她。晚灵乖乖地张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之后,她歪着头看温晚宁,忽然皱了皱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