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禹崇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上的那条小黄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放在了追风的背上。
追风的尾巴摇了摇,没有抬头,继续趴着。
“林砚琛。”晏禹崇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明天有事吗?”
林砚琛想了想:“没有。”
“那带它去海边吧。”晏禹崇说,顿了顿,“我知道一个地方,人少,沙滩也干净。”
林砚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他们又去了华欣。
还是那栋白色的房子,还是那棵鸡蛋花树。
不同的是,这一次晏禹崇主动打开了后车门,让追风自己跳上车。
它在后座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晏禹崇,尾巴摇了摇。
“它知道要出去玩。”林砚琛说。
“嗯,追风很聪明。”晏禹崇说,关上车门。
这次去的海滩比上次更偏,要穿过一片椰子林才能到。沙子很白,海水是透明的浅蓝色,能看到海底的珊瑚碎片。海滩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有几个渔民在收网。
追风一到海滩就疯了。
它在水里狂奔,追着浪花跑,被浪打回来,又冲进去。
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它浑身湿透,皮毛贴在身上,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老鼠。”晏禹崇评价道。
“它听到了会伤心的。”林砚琛说。
“它听不懂中文。”
“它听得懂语气。”
晏禹崇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两人沿着海滩慢慢走。晏禹崇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滩上。
林砚琛也脱了鞋,跟在他旁边。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很舒服。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您小时候,除了那条小狗,还有没有养过别的宠物?”
晏禹崇想了想:“养过一只乌龟。”
“乌龟?”
“嗯。在华欣那个房子的院子里发现的,很小一只。我用纸箱给它做了个窝,喂它菜叶子。养了大概两个月,有一天它自己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院子里挖到了它。”晏禹崇说,“它在土里冬眠,我以为它死了,把它埋了。第二年春天,它又从土里爬出来了。”
林砚琛忍不住笑了:“它还活着?”
“活着。”晏禹崇说,“现在应该还活着,可能在院子里某个地方。”
“您没再找过它?”
“没有。”晏禹崇说,“它想出来的时候,自己会出来。”
林砚琛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追风从远处跑回来,嘴里叼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它跑到林砚琛面前,把东西放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个不停。林砚琛弯腰捡起来,是一枚贝壳,完整的,螺旋形状,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给我的?”他问。
追风摇了摇尾巴。
“谢谢。”林砚琛把贝壳收进口袋。
晏禹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
傍晚,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太阳慢慢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橘红色渐变到紫色,再到深蓝。
追风玩累了,趴在林砚琛脚边,下巴搁在沙子上,眼睛半闭着。
“晏先生,”林砚琛开口,“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您不做现在这些事了,想去做什么?”
晏禹崇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想。”
晏禹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开一家小店吧。”
林砚琛转过头,看着他:“开店?”
“嗯。”晏禹崇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卖咖啡,或者卖书。不用赚很多钱,够用就行。每天开门,关门,晒太阳。”
林砚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晏禹崇穿着围裙站在咖啡机后面,给客人做拿铁。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但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舒服。
“那我可以来喝咖啡吗?”他问。
“可以。”晏禹崇说,“不收你钱。”
“那怎么行,开店就是要赚钱的。”
“那你带一条犬来换。”晏禹崇说,顿了顿,“带追风来就行。”
林砚琛笑了。
刚刚,晏禹崇说“犬”,不是“狗”。
他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忍不住的笑。
晏禹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也看着海。
“林砚琛。”他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泰国?”
林砚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晏禹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不是拍完戏就走。是留下来,longer term。”
林砚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林砚琛说,“我外婆在国内,我的根也在那边。泰国对我来说,终究是别人的国家。”
晏禹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该回去了。”晏禹崇说,站起身。
林砚琛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追风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沙子溅了他们一身。
“追风!”林砚琛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晏禹崇站在旁边,看着林砚琛被追风甩了一身沙子,狼狈地拍着衣服。
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率先往回走。
但林砚琛看到了。
他看到了晏禹崇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追风的绳子,跟在他后面,踩着夕阳最后的余光,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林砚琛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照出的光影。
他想,也许有些人,真的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也许那些坚硬的、冰冷的外壳底下,藏着一些很柔软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
只是需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剥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