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琛愣了一下,没接。
“拿着。”晏禹崇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天热,多补充水分。”
那瓶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林砚琛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晏禹崇温和的笑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晏先生。”
瓶身很凉,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是恰到好处的冰。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冰凉,清爽,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灼热。
“慢点喝。”晏禹崇说,目光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喝太急对胃不好。”
林砚琛放下水瓶,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摩挲。他没说话,只是站着,等着对方的下文。
他知道晏禹崇不是“顺路过来看看”。这个男人每一分钟都价值千金,不会浪费在片场这种地方。
“我听导演说,刚才那条因为光影问题废了。”晏禹崇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可惜了,你演得那么好。”
林砚琛抬起头,看向他。
“拍戏就是这样,”林砚琛说,声音很轻,“有时候看天吃饭。”
“看天吃饭……”晏禹崇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都得看天吃饭。看老天给不给面子,看运气好不好,看……”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砚琛脸上,“看有没有贵人相助。”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带着某种重量,沉沉地砸在空气里。
林砚琛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晏禹崇笑了笑,那笑容更深了些,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温和,也更……难以捉摸,“这是我的地方,我来看看剧组拍得怎么样,不过分吧?”
“不过分。”林砚琛垂下眼。
“那就好。”晏禹崇说,顿了顿,又问,“对了,午餐还合胃口吗?我让厨房换了几个菜,听说你昨天吃得不多。”
林砚琛猛地抬起头。
午餐……今天中午剧组送来的餐,确实和昨天不一样。
多了道清蒸鲈鱼,少了些油腻的咖喱。
他当时还以为是导演特意吩咐的,没想到……
“是您让换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晏禹崇点头,语气很自然,“我看你太瘦了,拍戏辛苦,得吃点好的。怎么,不合胃口?”
“没有,”林砚琛摇头,手指在瓶身上收得更紧,“很好吃。谢谢晏先生。”
“不用谢。”晏禹崇说,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到因为喝水而微微湿润的嘴唇,“你吃得好就行。”
空气里又安静下来。
片场那边传来导演的吆喝声,好像在骂某个群演站错了位置。那声音尖锐,刺耳,和遮阳伞下这片虚假的宁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晏先生,”他忽然开口,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
但他忍不住了。
晏禹崇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对你好?”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一瓶水,一顿饭,就算对你好了?”
林砚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林砚琛,”晏禹崇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别有用心?”
林砚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晏禹崇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你放心,”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随意,“我对你没什么企图。就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林砚琛下意识地问。
“像我弟弟。”晏禹崇说,目光看向远处,焦点有些涣散,“如果他还在,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大,也喜欢演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林砚琛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说过晏禹崇有个弟弟。那些传闻里,都说晏先生是独子,父母早逝,一个人撑起这么大的家业。
“他……”林砚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不在了?”
“嗯。”晏禹崇点头,很轻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很多年前的事了。车祸。”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砚琛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晏禹崇重新看向他,目光很专注,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都过去了。只是看到你,偶尔会想起他。所以……”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近乎脆弱的疲惫,“忍不住想对你好一点。就当是……补偿吧。”
补偿。
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林砚琛心里。
“晏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您弟弟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晏禹崇点头,目光还落在他脸上,很专注,专注到有些……贪婪,“他很好。和你一样,对谁都掏心掏肺。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死得早。”
说完,他转身,撑起那把黑色的遮阳伞,不疾不徐地朝片场外走去。
“阿琛哥!”助理跑过来,脸上带着担忧,“你没事吧?晏先生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好白……”
林砚琛回过神,摇了摇头,很轻地说:“没事。”
“各部门准备,第六条——”
导演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尖锐,刺耳。
林砚琛深吸一口气,将手里那瓶冰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身,重新走回那片炽热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