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开拍了。
林砚琛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民国街道布景里,身上穿着厚重的学生装——深蓝色立领长衫,黑色长裤,布料是廉价的化纤,不透气,闷得人发慌。
化妆师半小时前扑的散粉早就被汗冲花了,露出底下皮肤原本的白,但那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是被热气蒸出来的。
这场戏拍的是男主在街头演讲,情绪激昂,台词很长。
他已经拍了三条,导演都不满意,说情绪不够饱满,眼神不够坚定。
“卡!”导演从监视器后抬起头,皱着眉,“阿琛,再来一条。你要记住,你现在是在为家国命运呐喊,不是站在这里背课文。眼神要亮,声音要稳,要有那种……那种豁出去的劲儿,懂吗?”
林砚琛抹了把脸上的汗,点头:“懂了,导演。”
“好,各部门准备,第四条——”
场记打板。
“同胞们!”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刻意拔高的激昂,“今日之中国,已到存亡之际!我们不能再沉默了!不能再——”
“卡!”
导演又喊了停。
林砚琛僵在原地,台词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是湿的。
“阿琛,”导演走过来,语气还算温和,但透着疲惫,“你声音是上去了,但身体太僵。放松点,你是演讲,不是立正。还有,眼神往那边看——”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是‘民众’,你要看他们,和他们交流,懂吗?”
“懂。”林砚琛点头,声音有些哑。
“好,休息十分钟,补个妆,调整一下状态。”导演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回监视器后。
林砚琛走到场边,小圆立刻递过来一瓶冰水。他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暂时压下那股燥。但胸口那团因为NG而积压的郁气,还在。
“阿琛哥,你别急。”小圆小声说,“这场戏本来就不容易,大段台词,还要情绪饱满。导演也是想拍好,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林砚琛说,声音很低。
他其实知道问题在哪。
不是台词记不住,不是情绪不到位,是热。太热了。
热得人脑子发昏,热得那些激昂的句子说出来,都像隔着一层黏腻的雾气,传不到心里去。
化妆师过来补妆,粉扑按在脸上,带着脂粉的香,混着汗味,有些呛人。
林砚琛闭着眼,任由她在脸上动作,脑子里却在反复琢磨那句台词——“今日之中国,已到存亡之际”。
“阿琛哥,好了。”化妆师说。
林砚琛睁开眼,道了谢。
化妆师对他笑笑,转身去忙别的。他站在原地,看着片场里忙碌的人群——摄影师在调整机位,灯光师在擦汗,场务在搬道具,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戏努力,只有他,卡在这里,一遍又一遍。
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喉咙上,越来越紧。
“各部门准备,第五条——”
场记打板。
林砚琛重新走回布景中央,站定,调整呼吸。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脚下投出一小片浓黑的影子。他抬起头,看向导演指的那个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台冰冷的机器,和机器后面那些模糊的人脸。
“同胞们!”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亮,更稳,“今日之中国,已到存亡之际!我们不能再沉默了!不能再——”
“很好!眼神对了!”导演在监视器后喊,“继续!”
林砚琛心里一松,那股劲儿上来了。
他向前一步,手臂扬起,是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姿势:“我们要站起来!要发出我们的声音!要让那些欺压我们的人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我们——”
“卡!”
又停了。
林砚琛僵在那里,手臂还扬着,像个可笑的雕塑。
他转过头,看向导演,眼神里是清晰的不解和……委屈。
“阿琛,”导演从监视器后走出来,表情有些复杂,“你刚才那条其实很好,情绪台词都到位。但是……”他顿了顿,指了指天空,“太阳的位置变了,影子偏了,这条不能用,得重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不知道是在骂天气,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巧合。
林砚琛放下手臂,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休息二十分钟!”导演提高声音,“等太阳过去一点再拍!阿琛,你调整一下,刚才那条真的很好,保持住那个状态,我们等下一条过!”
林砚琛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股劲儿,一次次提起来,又一次次被打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不知过了多久,有阴影落下来,遮住了头顶炽热的阳光。
林砚琛睁开眼。
晏禹崇站在他面前。
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伞面很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也顺带遮住了林砚琛头顶那片毒辣的阳光。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姿态从容,和周围嘈杂混乱的片场格格不入。
“晏先生。”林砚琛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坐。”晏禹崇说,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不用起来。”
林砚琛没坐,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湿透的毛巾。
“听说你们在拍戏,顺路过来看看。”晏禹崇说,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很轻,很快,“拍得怎么样?”
“还……还行。”林砚琛说,声音有些干。
“我刚才看了一会儿,”晏禹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微微闪动,“演得很好,情绪很到位。就是天气太热,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林砚琛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片场远处的嘈杂,和头顶遮阳伞隔绝阳光后、那片虚假的宁静。
“喝点水。”晏禹崇忽然说,从身后助理手里接过一瓶水,递给他。不是剧组发的廉价矿泉水,是某个法国牌子的高端气泡水,玻璃瓶身,标签是简洁的黑白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