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茶山绣骨 > 第59章 雨巷

第59章 雨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别弄丢了。”

李梅花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三个字。

这一次答得很认真。

“晓得。”

离开那间屋子时,雨还没停。

只是比来时小了些。

何佩芳撑开伞。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外走。

严明鸢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何佩芳先问:

“第一次来,感觉怎么样?”

严明鸢想了想。

“比杭州难。”

“杭州也有这样的厂?”

“有织坊。”

“你在那里做过?”

严明鸢点头:

“算做过吧。”

何佩芳笑。

“什么叫算做过?”

“我又不是女工。”

“那你做什么?”

“很多。”

“比如?”

严明鸢想了一会儿。

“看账。”

“教字。”

“跑腿。”

“跟人吵架。”

何佩芳笑出声。

“最后一样听着最像你。”

严明鸢看她。

“你才认识我多久?”

“够看出来了。”

严明鸢懒得争。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她忽然道:

“这里的人太多了。”

“嗯。”

“一个人连自己一日做多久都说不清。”

“嗯。”

“若每个人都这样,怎么算?”

何佩芳侧过脸。

“你问我?”

“不然呢?”

“我也不晓得。”

严明鸢停了一下。

“你不晓得?”

何佩芳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一定晓得?”

严明鸢被她问住。

何佩芳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顾澜姐晓得的比我多。”

“问她去。”

严明鸢立刻道:

“走。”

何佩芳看她。

“你今日不回学校?”

“还早。”

“哪里早?”

严明鸢抬头看了眼天。

天已经灰得快要看不出时候。

她沉默了一下。

“那也去。”

何佩芳笑着摇头。

“你真不嫌累。”

纸铺后面的灯已经亮了。

严明鸢进去时,顾澜正在桌边吃一只已经凉了的馒头。

看见她们进来,只问:

“去了?”

何佩芳把伞收好。

“去了。”

严明鸢已经把许桂英那张工钱条放到桌上。

“顾澜姐,这个怎么算?”

顾澜看了一眼。

没接。

“什么怎么算?”

“她这个月做了二十七日,比上个月多两日,工钱反而少。”

“为什么?”

“说是机器停了。”

“停多久?”

“不晓得。”

“为什么不晓得?”

严明鸢停住。

“她们没有钟。”

顾澜咬了一口馒头。

“还有呢?”

“每日做多少时候也没人记。”

“还有呢?”

严明鸢皱眉。

“还有什么?”

顾澜这才把工钱条拿起来。

“她为什么来问你?”

“因为少了钱。”

“只是少钱?”

严明鸢看着她。

顾澜没说话。

严明鸢想起许桂英临走前那句。

若算清了,能不能要回来。

她迟疑了一下。

“她想知道能不能讨回来。”

“然后呢?”

“然后……”

严明鸢没说下去。

顾澜把工钱条重新放回桌上。

“你问她怕不怕丢工了吗?”

严明鸢一怔。

“没有。”

“家里靠不靠她这份工钱?”

“没有。”

“她住的地方是不是厂里找的?”

“也没有。”

“工头若知道她来找人算账,会怎么样?”

严明鸢彻底没声了。

顾澜继续吃馒头。

没有看她。

严明鸢站了一会儿。

“那我明日再去问。”

顾澜道:

“别急着问一堆。”

“那问什么?”

顾澜抬起眼。

“先听。”

严明鸢没反应过来。

“听什么?”

“她们自己会说。”

“若不说呢?”

“那就坐着。”

严明鸢皱眉。

“坐着有什么用?”

顾澜看了她一眼。

“你若连她们怕什么都不晓得,叫她们听你的什么?”

严明鸢不说话了。

何佩芳正在旁边晒伞。

听见这里,回头笑了一声。

严明鸢看过去。

“你早晓得?”

“晓得一点。”

“那你今日怎么不告诉我?”

何佩芳道:

“我告诉你,和你自己听见,是一回事?”

严明鸢又被堵住。

顾澜已经从桌边抽出一张纸。

“东边还有三间。”

严明鸢低头。

“什么?”

“女工住处。”

“也是那间厂?”

“有一间是。”

“另外两间不是。”

顾澜把纸推给她。

“明日你去。”

严明鸢接过来。

“我一个人?”

“怕?”

“谁怕。”

“那就去。”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地址。

“要问工钱吗?”

顾澜道:

“先听。”

严明鸢抬头。

“又是这句。”

“嫌烦?”

“没有。”

顾澜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馒头。

“那就记着。”

第二日下午,严明鸢自己去了。

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却仍旧湿。

她按着纸上的地址找过去。

第一间门口坐着个老太太。

问了半天,才知道人还没下工。

第二间倒有人。

严明鸢进去以后,没有拿纸。

也没有问工钱。

只找了个地方坐。

屋里三个女人正在补衣服。

其中一个看了她好几回。

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你来做什么?”

严明鸢想起顾澜的话。

“没什么。”

女人更奇怪了。

“没什么你坐我们这里?”

严明鸢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对。

改口道:

“我想听听你们厂里的事。”

“什么事?”

“都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半天没人说话。

严明鸢也只好坐着。

坐了有一会儿。

最年轻的那个忽然道:

“昨日又有人晕倒了。”

另一个立刻接话:

“那是她没吃东西。”

“哪是没吃东西。”

“里面那么闷。”

“窗又不开。”

“开了工头要骂。”

严明鸢抬起眼。

没插话。

她们自己已经说了下去。

说谁最近手被机器划了一道。

说哪个工头脾气最坏。

说饭不够吃。

说有姑娘想回乡,却还欠着介绍人一笔钱。

说有人少了工钱,也不敢问。

严明鸢一直听。

直到那个最年轻的女工忽然转头问她:

“你怎么不说话?”

严明鸢道:

“你们不是在说?”

女工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笑起来。

“那你到底来做什么?”

严明鸢想了想。

“我会认字。”

“也会一点账。”

“你们若有想问的,可以问我。”

年轻女工立刻放下手里的针。

“那这个你认不认得?”

她从床板缝里摸出一张纸。

严明鸢接过来。

上面是几行印字。

最下面还有一处手写的数。

“认得。”

三个人一下都凑近了。

严明鸢从第三间屋子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手里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只是脑子里多了很多话。

有人怕丢工。

有人怕回乡以后被家里重新嫁出去。

有人一个月的工钱大半要寄回去。

有人住的地方同厂里的介绍人有关。

也有人明明觉得钱少了,却根本不知道该去问谁。

她走到巷口。

忽然停下来。

街边有个卖热豆浆的小摊。

她买了一碗。

刚喝两口,便听身后有人叫:

“明鸢。”

她回头。

何佩芳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刚出来。”

“问到了?”

严明鸢端着碗。

“没怎么问。”

何佩芳看她。

“那你去了一下午做什么?”

“听。”

何佩芳笑起来。

“学得倒快。”

严明鸢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顾澜姐是不是也这么教你的?”

“差不多。”

“你第一次听懂了吗?”

何佩芳思索了片刻。

“没有。”

严明鸢顿时舒服了。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听不懂。”

何佩芳瞪她。

严明鸢已经端着碗往前走。

纸铺那边却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安静。

天黑以后,一个男人在前面的铺子买了两刀纸。

付钱时随口问了一句:

“最近生意不错?”

掌柜低头找钱。

“还行。”

“学生来得多?”

“什么学生?”

男人笑笑。

“方才路上碰见几个女学生,像是从这里出去的。”

掌柜把铜钱放到柜上。

“这附近学校多,女学生也多。”

男人点点头。

没再问。

拿着纸出了门。

街口停着一辆车。

他上去以后,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

上面只写了几行。

女学生。

女工住处。

纸铺。

他把纸片重新折起。

“周先生那里?”

车夫问。

男人道:

“嗯。”

车轮很快压过还没干透的街面。

纸铺门口的灯仍旧亮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