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弄丢了。”
李梅花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三个字。
这一次答得很认真。
“晓得。”
离开那间屋子时,雨还没停。
只是比来时小了些。
何佩芳撑开伞。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外走。
严明鸢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何佩芳先问:
“第一次来,感觉怎么样?”
严明鸢想了想。
“比杭州难。”
“杭州也有这样的厂?”
“有织坊。”
“你在那里做过?”
严明鸢点头:
“算做过吧。”
何佩芳笑。
“什么叫算做过?”
“我又不是女工。”
“那你做什么?”
“很多。”
“比如?”
严明鸢想了一会儿。
“看账。”
“教字。”
“跑腿。”
“跟人吵架。”
何佩芳笑出声。
“最后一样听着最像你。”
严明鸢看她。
“你才认识我多久?”
“够看出来了。”
严明鸢懒得争。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她忽然道:
“这里的人太多了。”
“嗯。”
“一个人连自己一日做多久都说不清。”
“嗯。”
“若每个人都这样,怎么算?”
何佩芳侧过脸。
“你问我?”
“不然呢?”
“我也不晓得。”
严明鸢停了一下。
“你不晓得?”
何佩芳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一定晓得?”
严明鸢被她问住。
何佩芳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顾澜姐晓得的比我多。”
“问她去。”
严明鸢立刻道:
“走。”
何佩芳看她。
“你今日不回学校?”
“还早。”
“哪里早?”
严明鸢抬头看了眼天。
天已经灰得快要看不出时候。
她沉默了一下。
“那也去。”
何佩芳笑着摇头。
“你真不嫌累。”
纸铺后面的灯已经亮了。
严明鸢进去时,顾澜正在桌边吃一只已经凉了的馒头。
看见她们进来,只问:
“去了?”
何佩芳把伞收好。
“去了。”
严明鸢已经把许桂英那张工钱条放到桌上。
“顾澜姐,这个怎么算?”
顾澜看了一眼。
没接。
“什么怎么算?”
“她这个月做了二十七日,比上个月多两日,工钱反而少。”
“为什么?”
“说是机器停了。”
“停多久?”
“不晓得。”
“为什么不晓得?”
严明鸢停住。
“她们没有钟。”
顾澜咬了一口馒头。
“还有呢?”
“每日做多少时候也没人记。”
“还有呢?”
严明鸢皱眉。
“还有什么?”
顾澜这才把工钱条拿起来。
“她为什么来问你?”
“因为少了钱。”
“只是少钱?”
严明鸢看着她。
顾澜没说话。
严明鸢想起许桂英临走前那句。
若算清了,能不能要回来。
她迟疑了一下。
“她想知道能不能讨回来。”
“然后呢?”
“然后……”
严明鸢没说下去。
顾澜把工钱条重新放回桌上。
“你问她怕不怕丢工了吗?”
严明鸢一怔。
“没有。”
“家里靠不靠她这份工钱?”
“没有。”
“她住的地方是不是厂里找的?”
“也没有。”
“工头若知道她来找人算账,会怎么样?”
严明鸢彻底没声了。
顾澜继续吃馒头。
没有看她。
严明鸢站了一会儿。
“那我明日再去问。”
顾澜道:
“别急着问一堆。”
“那问什么?”
顾澜抬起眼。
“先听。”
严明鸢没反应过来。
“听什么?”
“她们自己会说。”
“若不说呢?”
“那就坐着。”
严明鸢皱眉。
“坐着有什么用?”
顾澜看了她一眼。
“你若连她们怕什么都不晓得,叫她们听你的什么?”
严明鸢不说话了。
何佩芳正在旁边晒伞。
听见这里,回头笑了一声。
严明鸢看过去。
“你早晓得?”
“晓得一点。”
“那你今日怎么不告诉我?”
何佩芳道:
“我告诉你,和你自己听见,是一回事?”
严明鸢又被堵住。
顾澜已经从桌边抽出一张纸。
“东边还有三间。”
严明鸢低头。
“什么?”
“女工住处。”
“也是那间厂?”
“有一间是。”
“另外两间不是。”
顾澜把纸推给她。
“明日你去。”
严明鸢接过来。
“我一个人?”
“怕?”
“谁怕。”
“那就去。”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地址。
“要问工钱吗?”
顾澜道:
“先听。”
严明鸢抬头。
“又是这句。”
“嫌烦?”
“没有。”
顾澜重新拿起那个已经凉透的馒头。
“那就记着。”
第二日下午,严明鸢自己去了。
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却仍旧湿。
她按着纸上的地址找过去。
第一间门口坐着个老太太。
问了半天,才知道人还没下工。
第二间倒有人。
严明鸢进去以后,没有拿纸。
也没有问工钱。
只找了个地方坐。
屋里三个女人正在补衣服。
其中一个看了她好几回。
终于忍不住问:
“姑娘,你来做什么?”
严明鸢想起顾澜的话。
“没什么。”
女人更奇怪了。
“没什么你坐我们这里?”
严明鸢自己都觉得这话不对。
改口道:
“我想听听你们厂里的事。”
“什么事?”
“都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半天没人说话。
严明鸢也只好坐着。
坐了有一会儿。
最年轻的那个忽然道:
“昨日又有人晕倒了。”
另一个立刻接话:
“那是她没吃东西。”
“哪是没吃东西。”
“里面那么闷。”
“窗又不开。”
“开了工头要骂。”
严明鸢抬起眼。
没插话。
她们自己已经说了下去。
说谁最近手被机器划了一道。
说哪个工头脾气最坏。
说饭不够吃。
说有姑娘想回乡,却还欠着介绍人一笔钱。
说有人少了工钱,也不敢问。
严明鸢一直听。
直到那个最年轻的女工忽然转头问她:
“你怎么不说话?”
严明鸢道:
“你们不是在说?”
女工愣了一下。
旁边的人笑起来。
“那你到底来做什么?”
严明鸢想了想。
“我会认字。”
“也会一点账。”
“你们若有想问的,可以问我。”
年轻女工立刻放下手里的针。
“那这个你认不认得?”
她从床板缝里摸出一张纸。
严明鸢接过来。
上面是几行印字。
最下面还有一处手写的数。
“认得。”
三个人一下都凑近了。
严明鸢从第三间屋子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手里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只是脑子里多了很多话。
有人怕丢工。
有人怕回乡以后被家里重新嫁出去。
有人一个月的工钱大半要寄回去。
有人住的地方同厂里的介绍人有关。
也有人明明觉得钱少了,却根本不知道该去问谁。
她走到巷口。
忽然停下来。
街边有个卖热豆浆的小摊。
她买了一碗。
刚喝两口,便听身后有人叫:
“明鸢。”
她回头。
何佩芳从另一条巷子里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刚出来。”
“问到了?”
严明鸢端着碗。
“没怎么问。”
何佩芳看她。
“那你去了一下午做什么?”
“听。”
何佩芳笑起来。
“学得倒快。”
严明鸢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顾澜姐是不是也这么教你的?”
“差不多。”
“你第一次听懂了吗?”
何佩芳思索了片刻。
“没有。”
严明鸢顿时舒服了。
“那就好。”
“什么意思?”
“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听不懂。”
何佩芳瞪她。
严明鸢已经端着碗往前走。
纸铺那边却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安静。
天黑以后,一个男人在前面的铺子买了两刀纸。
付钱时随口问了一句:
“最近生意不错?”
掌柜低头找钱。
“还行。”
“学生来得多?”
“什么学生?”
男人笑笑。
“方才路上碰见几个女学生,像是从这里出去的。”
掌柜把铜钱放到柜上。
“这附近学校多,女学生也多。”
男人点点头。
没再问。
拿着纸出了门。
街口停着一辆车。
他上去以后,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
上面只写了几行。
女学生。
女工住处。
纸铺。
他把纸片重新折起。
“周先生那里?”
车夫问。
男人道:
“嗯。”
车轮很快压过还没干透的街面。
纸铺门口的灯仍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