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上海落了雨。
雨不算大,却密。
严明鸢赶到校门口时,何佩芳已经撑着那把旧黑伞等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严明鸢的鞋。
“今日倒知道换了。”
严明鸢也低头。
鞋是旧的。
颜色已经有些发暗,边上还有一处磨痕。
“不是你叫我穿旧鞋?”
“我还以为你不会听。”
严明鸢抬眼。
“我又不是谁的话都不听。”
何佩芳笑了一声。
“走吧。”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外走。
雨不算大。
却密。
街上的石板已经湿透,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道道泥水。
何佩芳走得很快。
严明鸢跟着她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窄巷。
越往里,路越难走。
两边的屋檐挨得近。
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巷子中央已经积起一层薄水。
严明鸢提起裙角。
“还远?”
“快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何佩芳回头。
“你上次来过?”
“纸铺。”
“这边又不是纸铺。”
严明鸢被她堵了一下。
只好继续走。
又过了一个弄堂口,何佩芳忽然停下来。
“到了。”
严明鸢抬头。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屋子。
墙面被雨泡得发暗。
门口晾着几件半湿的衣裳。
最外面一间屋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多。
还夹着孩子的哭声。
何佩芳收了伞。
严明鸢也跟着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混着潮气迎面扑来。
屋子比她想得还小。
两张桌子挤在中间,周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床沿上还有两个抱孩子的女人。
地方不够,有人干脆把纸垫在膝上。
何佩芳显然已经来过许多次。
一进门便有人招呼她。
“何姑娘。”
“今日下雨也来?”
“都答应了,哪能不来。”
她把伞靠到墙边。
有人又看向严明鸢。
“这个也是你们学校的?”
“嗯。”
何佩芳道:
“杭州来的,姓严。”
严明鸢自己接了一句:
“严明鸢。”
那女人点点头。
“严姑娘。”
何佩芳已经往里面走。
“别站着,哪里有空坐哪里。”
严明鸢看了一圈。
最后在床边找到一张矮凳。
刚坐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工便挤过来。
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严姑娘。”
“嗯?”
“你会算账吗?”
严明鸢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会一点。”
女人立刻把纸展开。
“那你帮我看看。”
纸边已经磨软了。
上面记着几行数。
有些地方沾过水,墨迹晕得很开。
严明鸢接过来。
“这是工钱?”
“嗯。”
女人蹲到她旁边,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我这个月做了二十七日。”
“上个月才二十五日。”
“怎么这个月反而少?”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会儿。
“每日都是一样的工钱?”
“原先说是。”
“有没有缺工?”
“没有。”
“迟到呢?”
“也没有。”
严明鸢又看了一遍。
“中间停过工?”
女人想了一会儿。
“机器坏过一回。”
“多久?”
“说不上来。”
“半日?”
“没有那么久。”
“一个时辰?”
女人摇头。
“我们哪晓得。”
严明鸢抬起眼。
“每日做几个时辰?”
“早上进去,晚上出来。”
“什么时候进去?”
“天亮。”
“什么时候出来?”
“天黑。”
“中间歇多久?”
女人又摇头。
“吃饭的时候歇。”
“吃多久?”
“工头叫回去就回去。”
严明鸢手里的纸停住了。
她原先以为,只要把二十七日和二十五日重新算一遍,总能找到差在哪里。
现在才发现,连从哪里开始算都不知道。
何佩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又少了?”
女人点头。
“说机器坏的时候不能算工钱。”
“只有你?”
“不晓得。”
何佩芳问:
“同你一道做的呢?”
女人回头指了指屋里。
“有两个今日没来。”
严明鸢道:
“能不能找得到?”
“能。”
“那先问她们。”
女人看她。
“问什么?”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工钱条。
“那日什么时候停的。”
“停了多久。”
“你们几个是不是都扣了。”
女人有些为难。
“停多久真没人知道。”
严明鸢想了一下。
“没有钟,就先记大概在什么时候。”
“早饭前还是早饭后。”
“午饭前还是午饭后。”
“能想起来多少,就记多少。”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听见,忍不住道:
“这么麻烦。”
严明鸢还没说话,蹲在旁边的女人已经道:
“不记怎么知道少在哪里。”
年长女工看她一眼。
“你倒学得快。”
“钱是我的。”
她把工钱条折起来。
“少一角也是我的。”
严明鸢抬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何佩芳已经转身去了另一桌。
那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正低头辨纸上的几个字。
严明鸢还坐在原处。
先前那女工却没走。
“严姑娘。”
“怎么?”
“若真算清了,能要回来吗?”
严明鸢一顿。
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女人看着她。
屋里很吵。
有人在念字。
有人哄孩子。
桌脚边还放着两双湿透的鞋。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工钱条。
“先算清。”
女人还是看着她。
“算清以后呢?”
严明鸢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在杭州的时候,她们也遇见过这样的事。
可那里的人少。
谁没来。
谁被扣了多少。
问一圈,大多能问清。
眼前却不是一间小织坊。
她甚至连这个女人在哪一排机器旁做工都不知道。
何佩芳从另一头道:
“先别急着问以后。”
“把账弄清再说。”
女人点点头。
终于把那张纸重新塞回衣襟。
严明鸢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叫什么?”
女人道:
“许桂英。”
“哪个桂?”
“桂花的桂。”
“英呢?”
许桂英愣了一下。
“我不会写。”
严明鸢从桌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慢慢写了三个字。
许桂英。
她把纸推过去。
“是这个?”
许桂英看了半天。
“应该是。”
严明鸢抬眼。
“什么叫应该是?”
“我爹以前找人写过一回。”
“后来就没人写了。”
严明鸢把纸重新拉回来。
“那先别定。”
许桂英不明白。
“为什么?”
“家里还有人记得吗?”
女人想了一会儿。
“我娘兴许记得。”
“那回去问清楚。”
严明鸢把纸翻了过去,没有把那三个字留下。
许桂英看着她。
“一个名字也这么麻烦?”
严明鸢道:
“名字错了,以后找谁?”
许桂英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回去问。”
她拿着工钱条走开。
严明鸢这才往另一张桌边看。
方才抱孩子的女人还坐在那里。
孩子约莫两三岁,趴在她怀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
何佩芳正教她认纸上的字。
旁边有人道:
“老韩家的,这个昨日不是才教过你?”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忘了。”
严明鸢走过去。
“老韩家的?”
那人道:
“她男人姓韩,我们都这么叫。”
旁边另一个女人笑着道:
“正经写起来,就是韩李氏。”
严明鸢看向她。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
女人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李梅花。”
严明鸢没听清。
“什么?”
女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又说了一遍。
“李梅花。”
“梅花的梅?”
“嗯。”
“谁起的?”
李梅花低头替怀里的孩子掖了掖衣角。
“我娘。”
“我生在腊月。那年老屋门口那棵梅花树刚好开了,我娘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乡下名字。”
严明鸢道:
“挺好听的。”
李梅花抬头看了她一眼。
严明鸢已经从桌边抽过一张纸。
“会写吗?”
李梅花摇头。
严明鸢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李梅花。
女人低下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名字?”
“嗯。”
“哪个是梅?”
严明鸢指给她。
“这个。”
李梅花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照着描了一遍。
动作很慢。
一横。
一竖。
写到一半,又忘了方才的样子,重新低头去看。
严明鸢没有催她。
李梅花又照着描了一遍。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
李梅花赶紧轻轻拍了两下。
严明鸢看着孩子。
“他叫什么?”
“毛鸭子。”
严明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旁边几个人已经笑起来。
李梅花也笑。
“毛鸭子。”
“他爹起的,说小孩子名字贱一点,好养活。”
严明鸢看了看孩子。
“没有大名?”
“还没呢。”
李梅花摸摸孩子睡乱的头发。
“这么小,先叫着。”
毛鸭子不知道众人在说自己,伸手便去抓桌上的纸。
李梅花赶紧把那张纸拿高。
严明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