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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雨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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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上海落了雨。

雨不算大,却密。

严明鸢赶到校门口时,何佩芳已经撑着那把旧黑伞等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严明鸢的鞋。

“今日倒知道换了。”

严明鸢也低头。

鞋是旧的。

颜色已经有些发暗,边上还有一处磨痕。

“不是你叫我穿旧鞋?”

“我还以为你不会听。”

严明鸢抬眼。

“我又不是谁的话都不听。”

何佩芳笑了一声。

“走吧。”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外走。

雨不算大。

却密。

街上的石板已经湿透,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道道泥水。

何佩芳走得很快。

严明鸢跟着她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窄巷。

越往里,路越难走。

两边的屋檐挨得近。

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巷子中央已经积起一层薄水。

严明鸢提起裙角。

“还远?”

“快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何佩芳回头。

“你上次来过?”

“纸铺。”

“这边又不是纸铺。”

严明鸢被她堵了一下。

只好继续走。

又过了一个弄堂口,何佩芳忽然停下来。

“到了。”

严明鸢抬头。

眼前是一排低矮的屋子。

墙面被雨泡得发暗。

门口晾着几件半湿的衣裳。

最外面一间屋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多。

还夹着孩子的哭声。

何佩芳收了伞。

严明鸢也跟着进去。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混着潮气迎面扑来。

屋子比她想得还小。

两张桌子挤在中间,周围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床沿上还有两个抱孩子的女人。

地方不够,有人干脆把纸垫在膝上。

何佩芳显然已经来过许多次。

一进门便有人招呼她。

“何姑娘。”

“今日下雨也来?”

“都答应了,哪能不来。”

她把伞靠到墙边。

有人又看向严明鸢。

“这个也是你们学校的?”

“嗯。”

何佩芳道:

“杭州来的,姓严。”

严明鸢自己接了一句:

“严明鸢。”

那女人点点头。

“严姑娘。”

何佩芳已经往里面走。

“别站着,哪里有空坐哪里。”

严明鸢看了一圈。

最后在床边找到一张矮凳。

刚坐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工便挤过来。

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严姑娘。”

“嗯?”

“你会算账吗?”

严明鸢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

“会一点。”

女人立刻把纸展开。

“那你帮我看看。”

纸边已经磨软了。

上面记着几行数。

有些地方沾过水,墨迹晕得很开。

严明鸢接过来。

“这是工钱?”

“嗯。”

女人蹲到她旁边,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我这个月做了二十七日。”

“上个月才二十五日。”

“怎么这个月反而少?”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会儿。

“每日都是一样的工钱?”

“原先说是。”

“有没有缺工?”

“没有。”

“迟到呢?”

“也没有。”

严明鸢又看了一遍。

“中间停过工?”

女人想了一会儿。

“机器坏过一回。”

“多久?”

“说不上来。”

“半日?”

“没有那么久。”

“一个时辰?”

女人摇头。

“我们哪晓得。”

严明鸢抬起眼。

“每日做几个时辰?”

“早上进去,晚上出来。”

“什么时候进去?”

“天亮。”

“什么时候出来?”

“天黑。”

“中间歇多久?”

女人又摇头。

“吃饭的时候歇。”

“吃多久?”

“工头叫回去就回去。”

严明鸢手里的纸停住了。

她原先以为,只要把二十七日和二十五日重新算一遍,总能找到差在哪里。

现在才发现,连从哪里开始算都不知道。

何佩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又少了?”

女人点头。

“说机器坏的时候不能算工钱。”

“只有你?”

“不晓得。”

何佩芳问:

“同你一道做的呢?”

女人回头指了指屋里。

“有两个今日没来。”

严明鸢道:

“能不能找得到?”

“能。”

“那先问她们。”

女人看她。

“问什么?”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工钱条。

“那日什么时候停的。”

“停了多久。”

“你们几个是不是都扣了。”

女人有些为难。

“停多久真没人知道。”

严明鸢想了一下。

“没有钟,就先记大概在什么时候。”

“早饭前还是早饭后。”

“午饭前还是午饭后。”

“能想起来多少,就记多少。”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听见,忍不住道:

“这么麻烦。”

严明鸢还没说话,蹲在旁边的女人已经道:

“不记怎么知道少在哪里。”

年长女工看她一眼。

“你倒学得快。”

“钱是我的。”

她把工钱条折起来。

“少一角也是我的。”

严明鸢抬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何佩芳已经转身去了另一桌。

那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正低头辨纸上的几个字。

严明鸢还坐在原处。

先前那女工却没走。

“严姑娘。”

“怎么?”

“若真算清了,能要回来吗?”

严明鸢一顿。

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女人看着她。

屋里很吵。

有人在念字。

有人哄孩子。

桌脚边还放着两双湿透的鞋。

严明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工钱条。

“先算清。”

女人还是看着她。

“算清以后呢?”

严明鸢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在杭州的时候,她们也遇见过这样的事。

可那里的人少。

谁没来。

谁被扣了多少。

问一圈,大多能问清。

眼前却不是一间小织坊。

她甚至连这个女人在哪一排机器旁做工都不知道。

何佩芳从另一头道:

“先别急着问以后。”

“把账弄清再说。”

女人点点头。

终于把那张纸重新塞回衣襟。

严明鸢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叫什么?”

女人道:

“许桂英。”

“哪个桂?”

“桂花的桂。”

“英呢?”

许桂英愣了一下。

“我不会写。”

严明鸢从桌边拿过一张纸,在上面慢慢写了三个字。

许桂英。

她把纸推过去。

“是这个?”

许桂英看了半天。

“应该是。”

严明鸢抬眼。

“什么叫应该是?”

“我爹以前找人写过一回。”

“后来就没人写了。”

严明鸢把纸重新拉回来。

“那先别定。”

许桂英不明白。

“为什么?”

“家里还有人记得吗?”

女人想了一会儿。

“我娘兴许记得。”

“那回去问清楚。”

严明鸢把纸翻了过去,没有把那三个字留下。

许桂英看着她。

“一个名字也这么麻烦?”

严明鸢道:

“名字错了,以后找谁?”

许桂英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回去问。”

她拿着工钱条走开。

严明鸢这才往另一张桌边看。

方才抱孩子的女人还坐在那里。

孩子约莫两三岁,趴在她怀里,睡得脸颊红扑扑的。

何佩芳正教她认纸上的字。

旁边有人道:

“老韩家的,这个昨日不是才教过你?”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

“忘了。”

严明鸢走过去。

“老韩家的?”

那人道:

“她男人姓韩,我们都这么叫。”

旁边另一个女人笑着道:

“正经写起来,就是韩李氏。”

严明鸢看向她。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

女人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李梅花。”

严明鸢没听清。

“什么?”

女人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又说了一遍。

“李梅花。”

“梅花的梅?”

“嗯。”

“谁起的?”

李梅花低头替怀里的孩子掖了掖衣角。

“我娘。”

“我生在腊月。那年老屋门口那棵梅花树刚好开了,我娘就给我起了这个名。”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乡下名字。”

严明鸢道:

“挺好听的。”

李梅花抬头看了她一眼。

严明鸢已经从桌边抽过一张纸。

“会写吗?”

李梅花摇头。

严明鸢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李梅花。

女人低下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名字?”

“嗯。”

“哪个是梅?”

严明鸢指给她。

“这个。”

李梅花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照着描了一遍。

动作很慢。

一横。

一竖。

写到一半,又忘了方才的样子,重新低头去看。

严明鸢没有催她。

李梅花又照着描了一遍。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拱。

李梅花赶紧轻轻拍了两下。

严明鸢看着孩子。

“他叫什么?”

“毛鸭子。”

严明鸢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旁边几个人已经笑起来。

李梅花也笑。

“毛鸭子。”

“他爹起的,说小孩子名字贱一点,好养活。”

严明鸢看了看孩子。

“没有大名?”

“还没呢。”

李梅花摸摸孩子睡乱的头发。

“这么小,先叫着。”

毛鸭子不知道众人在说自己,伸手便去抓桌上的纸。

李梅花赶紧把那张纸拿高。

严明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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