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梅桢没说话。
春桃急道:“她明明想回夜校!”
余梅桢停下脚步。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带她?”
“带走了,然后呢?”
春桃一愣。
余梅桢看着她。
“她今晚还要回那个家。”
春桃的火一下卡住。
她当然知道。
可就是因为知道,才更憋屈。
余梅桢道:“先查马六。”
春桃咬牙。
“我去。”
“不。”
“为什么?”
“你太显眼。”
春桃气道:“我哪里显眼?”
余梅桢看着她。
“你现在一张嘴,全织坊都知道你要骂人。”
春桃:“……”
余梅桢道:“让顾承岳查。”
春桃这才压下火。
“那赵兰英怎么办?”
余梅桢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
“她今日来不了,不代表以后来不了。”
春桃沉默了。
她们回到织坊时,夜校已经快开了。
阿秀见她们脸色不对,立刻站起来。
“出事了?”
余梅桢道:“赵兰英被家里拦住了。”
阿秀脸色一沉。
“因为夜校?”
春桃忍不住道:“因为有人在外头传,说认字的女人心野,说夜校教坏女人。”
屋里几个女工原本正坐着练字,听见这话,都停了笔。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低声道:“我婆婆昨夜也说了。”
余梅桢看向她。
那女工有些慌。
“她说……叫我少来夜校。”
另一个女工也小声道:“我男人也问了,说夜校是不是在教我们看账。”
春桃冷笑。
“看账怎么了?怕你看懂他私藏工钱?”
那女工低下头,不敢接。
阿秀道:“不是一家。”
余梅桢点头。
“不是。”
这不是赵兰英一家的事。
有人在织坊外头散话。
不直接冲夜校来,而是冲每一个来夜校的女人家里去。
让男人怕。
让婆婆骂。
让邻居说闲话。
让她们自己退。
这比上门查册更狠。
因为查册还能挡。
流言挡不住。
严明鸢从侧门进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谁传的?”
余梅桢道:“马六。”
严明鸢皱眉。
“河埠头那个?”
春桃道:“你也知道?”
“听过。”
严明鸢看向余梅桢。
“他背后有人。”
余梅桢道:“我知道。”
阿秀轻声道:“钱兴?”
屋里静了。
没人能确定。
但每个人心里都浮出这个名字。
春桃立刻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余梅桢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桌上的明册。
明册只写姓。
暗册写全名。
她们以为这样能护住名字。
可现在,外头已经开始顺着名字去找人家里。
她翻开暗册,写下:
赵兰英,三日未至。
家中阻拦。
流言:夜校教坏女人,认字者心野。
传话者:马六。
写完,她抬头。
“今日照常上课。”
有女工不安。
“余姑娘,外头都这么说了,还上吗?”
余梅桢看着她。
“你若怕,今日可以先回。”
那女工愣住。
余梅桢继续道:“但若想留下,就照常写字。”
屋里没有人动。
春桃把笔往桌上一拍。
“写。”
阿秀也坐下。
“写什么?”
余梅桢道:“写自己的名字。”
严明鸢看向她。
余梅桢道:“今晚不写别的。”
“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十遍。”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第一个女工低头拿起笔。
第二个。
第三个。
阿秀写:吴秀。
春桃写:叶春桃。
一个女工写:王桂芬。
另一个写:孙小莲。
有人写得快。
有人写得慢。
有人写错了,划掉,重新来。
老童生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没有说那些长篇道理。
只说了一句:
“写稳。”
门外有人经过。
春桃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很快走了。
余梅桢没有去追。
她知道,从今晚起,会有更多眼睛盯着这里。
可她也知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夜校自己先散。
课后,女工一个个离开。
余梅桢没有让她们单独走。
同巷的一起。
远路的两三人一组。
春桃亲自把最胆小的几个送到巷口。
严明鸢则让严家两个婆子提灯走在前面,说是严小姐体恤女工夜路难行。
这话传出去,又是一层体面。
也正好挡人。
阿秀等人都走后,才把桌上的练字纸收起来。
她看着那一张张写满名字的纸。
“这些怎么办?”
余梅桢道:“挑一张留暗册,其余烧掉。”
春桃刚回来,听见这句,脸色一变。
“又烧?”
“嗯。”
“名字也烧?”
余梅桢看着那些纸。
“留一份就够。”
阿秀低声道:“多了,会害人。”
春桃没再说话。
她帮着把多余的练字纸放到火盆里。
火一点点烧起来。
那些名字在火里卷边、变黑、断开。
春桃看得心里不舒服。
“写了又烧,真憋屈。”
余梅桢道:“先活下来。”
春桃抬头看她。
余梅桢把赵兰英那页夹进暗册。
“活下来,才有以后。”
夜深以后。
严家账房已经熄了大半灯火。
只有东侧偏房还亮着。
钱兴坐在桌后。
桌上放着一本薄册。
封面没有字,看起来和普通账册并无区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六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运河边的潮气。
“办妥了。”
钱兴没有抬头。
“赵家的?”
“暂时回不去夜校了。”
马六笑了一声。
“现在巷子里都在传,说认字的女人心野,说夜校教坏女人。”
“再过几天,不用咱们动手,她们自己就闹起来。”
钱兴终于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马六往桌上瞥了一眼。
“这是什么?”
钱兴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个名字。
吴秀。
叶春桃。
赵兰英。
林素缃。
赵兰英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
已阻。
马六咂了咂舌。
“记这么清楚?”
钱兴淡淡道:“人要办事,总得先认人。”
马六往上看了看。
“余梅桢呢?”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钱兴沉默片刻,拿起笔。
在第一页最上方慢慢写下三个字。
余梅桢。
写完后,他又在后面补了一行小字:
严家织坊夜校。
主事。
马六探头看了一眼。
“这么看得起她?”
钱兴合上册子。
“能让那么多女人聚在一起的人,本来就不该小看。”
马六笑道:“那下一步动谁?”
钱兴没有立刻答。
他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说:
“先动那个最会跑的。”
马六一愣。
“叶春桃?”
钱兴看了他一眼。
“她嘴太快。”
“嘴快的人,最容易惹祸。”
马六笑了。
“懂了。”
钱兴把册子放回抽屉,锁上。
咔哒一声。
锁扣合拢。
窗外运河水声隐约传来。
而另一边,余梅桢正在夜校灯下,把赵兰英的那张练字纸夹进暗册。
她并不知道。
在她写下暗册的时候。
另一份名单,也已经在黑暗里写了出来。
而下一个名字,是叶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