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严既白看向他。
陈砚生道:“纸烧掉了,名字不能没人记。”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街面上的声音渐渐多了。
有人推车卖豆浆。
有人吆喝报纸。
远处似乎传来巡捕的哨声,又很快被车铃和人声盖过去。
上海醒了。
可这种醒,并不让人觉得安稳。
陈砚生把灯芯拨低。
“周启珩最近不在明处。”
严既白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
陈砚生道:“这才麻烦。”
“他若站出来,反而好办。”
“现在是他的人在问,别人在查,巡捕房在动,税口在动。”
“每一个人都像和他无关。”
“但每一处又都有他的影子。”
严既白想起上海雨夜里那把黑伞。
周启珩的声音很稳。
他说,人人各安其位,世道才能走下去。
也说,被吃的人若被喊醒之后,准备拿什么喂他们。
这样的人,不会只靠抓人来做事。
他会先看。
看清一条线怎么走。
看清谁在怕,谁在贪,谁会冒进,谁能拿主意。
严既白低声道:“他会知道杭州昨夜改路。”
陈砚生道:“会。”
“也会知道,改路的人不是我。”
“迟早会。”
屋里再次安静。
陈砚生看着严既白。
“所以你回得太急,不只是为了上海。”
严既白没有否认。
他回上海,是因为上海出事。
也是因为若他继续留在杭州,周启珩顺着他摸过去,只会更快找到余梅桢。
陈砚生道:“你想把视线带回上海。”
严既白道:“至少拖一拖。”
陈砚生冷笑:“你以为周启珩是马顺昌?”
“我没这么想。”
“那你就该知道,他不会因为你回来,就不看杭州。”
严既白道:“可我不回来,他会看得更准。”
陈砚生没有说话。
这倒是真的。
严既白若一直留在杭州,茶路、夜校、余梅桢、严明鸢,很快都会被连成一张图。
他回来,至少让人误以为这条线的重心仍在上海,仍在他身上。
哪怕只能误一阵,也是一阵。
陈砚生道:“你准备怎么做?”
严既白看着桌上摊开的上海地图。
“先断旧线。”
“旧米仓,梁瑞,码头这一支,全部停。”
陈砚生点头。
“然后?”
“放一条假线。”
陈砚生抬头。
严既白道:“让他们以为,杭州昨夜改路,是因为上海这边提前传了消息。”
陈砚生眯了眯眼。
“也就是把余梅桢摘出去。”
“嗯。”
“周启珩未必信。”
“所以要让他半信。”
陈砚生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你这位严少爷,如今也会做脏活了。”
严既白道:“陈砚生。”
“我说错了?”
严既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余梅桢在北新关茶栈说过的话。
你可以把路交给我。
但不要把自己也交代掉。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放假线,误导,牵制,遮掩。
这些都不是干净事。
可路走到这里,干净已经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人白白被看见。
严既白道:“脏活也要有人做。”
陈砚生低头整理纸张。
“这话不像你。”
严既白道:“人会变。”
陈砚生看了他一眼。
“杭州那位余姑娘听见,会心疼还是会骂你?”
严既白一顿。
陈砚生道:“我猜会骂。”
严既白没有反驳。
余梅桢大概确实会骂。
她会皱着眉说,严既白,你不要总把话说得像没得选。
可她也会懂。
因为她昨夜也在没得选的时候,替所有人选了一条路。
严既白伸手,隔着衣襟按了一下胸口。
那一方绣还在。
一路从杭州到上海,贴着心口。
陈砚生看见他的动作。
“那是什么?”
严既白的手停住。
“没什么。”
陈砚生看着他。
“严既白。”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像有什么?”
严既白沉默。
陈砚生道:“余姑娘给的?”
严既白没有答。
陈砚生便知道了。
他低头继续整理纸。
“收好。”
严既白看他。
陈砚生淡淡道:“别哪天真只能剩这个。”
屋里静了静。
这话不吉利。
可他们都没有避。
因为走到这条路上,有些不吉利的话,反倒比吉祥话更像实话。
严既白低声道:“不会丢。”
陈砚生没有再说。
另一边。
租界某处洋房里,周启珩正在看一份薄薄的纸。
窗帘半掩。
屋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咖啡,银匙搁在碟边,已经凉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斗笠被取下,脸上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疲惫。
正是旧米仓旁那个假接货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启珩。
周启珩看完纸,抬眼。
“货没有卸?”
男人道:“没有。”
“谁改的路?”
男人迟疑。
“一个姑娘。”
周启珩的手指轻轻停住。
“姑娘?”
“是。”
“严既白在不在?”
“不在。”
“顾承岳呢?”
“他只在税口出现过。过桥后就没跟。”
周启珩垂眼,看着纸上几个字。
严记。
旧米仓。
拱宸桥。
梁。
姑娘。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有意思。”
男人不敢说话。
周启珩把纸放下。
“她怎么知道暗号不对?”
男人道:“青衣先问的。”
“青衣问,她做决定?”
“是。”
周启珩轻轻转了转杯沿。
“严既白不在,顾承岳不在,严承砚的人又在旁边。”
“她敢改路。”
男人头低得更低。
“是。”
周启珩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已经亮了,街面上车马渐多,一切像往常一样。
可周启珩知道,昨夜杭州那条线动了一下。
动得不大。
却很准。
有人在桥后替严既白挡了一刀。
不是靠勇气。
是靠判断。
周启珩低声道:“杭州夜校里那个余梅桢?”
男人一怔。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周启珩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在纸边写了三个字。
余梅桢。
字写得很工整。
像写一个将来要核对的账目。
男人低声问:“先生,要不要去杭州?”
周启珩把笔帽合上。
“不急。”
他淡淡道。
“人一旦觉得自己救过一条路,就会继续走。”
“继续走,才会留下更多脚印。”
男人不寒而栗。
周启珩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先看严既白。”
“杭州那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仍旧温和。
“让她继续写。”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照在桌角。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余梅桢三个字,被关进抽屉里。
像一粒刚刚落到账上的茶籽。
还未发芽。
却已经被人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