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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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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

严既白看向他。

陈砚生道:“纸烧掉了,名字不能没人记。”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街面上的声音渐渐多了。

有人推车卖豆浆。

有人吆喝报纸。

远处似乎传来巡捕的哨声,又很快被车铃和人声盖过去。

上海醒了。

可这种醒,并不让人觉得安稳。

陈砚生把灯芯拨低。

“周启珩最近不在明处。”

严既白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

陈砚生道:“这才麻烦。”

“他若站出来,反而好办。”

“现在是他的人在问,别人在查,巡捕房在动,税口在动。”

“每一个人都像和他无关。”

“但每一处又都有他的影子。”

严既白想起上海雨夜里那把黑伞。

周启珩的声音很稳。

他说,人人各安其位,世道才能走下去。

也说,被吃的人若被喊醒之后,准备拿什么喂他们。

这样的人,不会只靠抓人来做事。

他会先看。

看清一条线怎么走。

看清谁在怕,谁在贪,谁会冒进,谁能拿主意。

严既白低声道:“他会知道杭州昨夜改路。”

陈砚生道:“会。”

“也会知道,改路的人不是我。”

“迟早会。”

屋里再次安静。

陈砚生看着严既白。

“所以你回得太急,不只是为了上海。”

严既白没有否认。

他回上海,是因为上海出事。

也是因为若他继续留在杭州,周启珩顺着他摸过去,只会更快找到余梅桢。

陈砚生道:“你想把视线带回上海。”

严既白道:“至少拖一拖。”

陈砚生冷笑:“你以为周启珩是马顺昌?”

“我没这么想。”

“那你就该知道,他不会因为你回来,就不看杭州。”

严既白道:“可我不回来,他会看得更准。”

陈砚生没有说话。

这倒是真的。

严既白若一直留在杭州,茶路、夜校、余梅桢、严明鸢,很快都会被连成一张图。

他回来,至少让人误以为这条线的重心仍在上海,仍在他身上。

哪怕只能误一阵,也是一阵。

陈砚生道:“你准备怎么做?”

严既白看着桌上摊开的上海地图。

“先断旧线。”

“旧米仓,梁瑞,码头这一支,全部停。”

陈砚生点头。

“然后?”

“放一条假线。”

陈砚生抬头。

严既白道:“让他们以为,杭州昨夜改路,是因为上海这边提前传了消息。”

陈砚生眯了眯眼。

“也就是把余梅桢摘出去。”

“嗯。”

“周启珩未必信。”

“所以要让他半信。”

陈砚生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

“你这位严少爷,如今也会做脏活了。”

严既白道:“陈砚生。”

“我说错了?”

严既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余梅桢在北新关茶栈说过的话。

你可以把路交给我。

但不要把自己也交代掉。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放假线,误导,牵制,遮掩。

这些都不是干净事。

可路走到这里,干净已经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人白白被看见。

严既白道:“脏活也要有人做。”

陈砚生低头整理纸张。

“这话不像你。”

严既白道:“人会变。”

陈砚生看了他一眼。

“杭州那位余姑娘听见,会心疼还是会骂你?”

严既白一顿。

陈砚生道:“我猜会骂。”

严既白没有反驳。

余梅桢大概确实会骂。

她会皱着眉说,严既白,你不要总把话说得像没得选。

可她也会懂。

因为她昨夜也在没得选的时候,替所有人选了一条路。

严既白伸手,隔着衣襟按了一下胸口。

那一方绣还在。

一路从杭州到上海,贴着心口。

陈砚生看见他的动作。

“那是什么?”

严既白的手停住。

“没什么。”

陈砚生看着他。

“严既白。”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像有什么?”

严既白沉默。

陈砚生道:“余姑娘给的?”

严既白没有答。

陈砚生便知道了。

他低头继续整理纸。

“收好。”

严既白看他。

陈砚生淡淡道:“别哪天真只能剩这个。”

屋里静了静。

这话不吉利。

可他们都没有避。

因为走到这条路上,有些不吉利的话,反倒比吉祥话更像实话。

严既白低声道:“不会丢。”

陈砚生没有再说。

另一边。

租界某处洋房里,周启珩正在看一份薄薄的纸。

窗帘半掩。

屋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咖啡,银匙搁在碟边,已经凉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斗笠被取下,脸上还有昨夜雨水留下的疲惫。

正是旧米仓旁那个假接货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启珩。

周启珩看完纸,抬眼。

“货没有卸?”

男人道:“没有。”

“谁改的路?”

男人迟疑。

“一个姑娘。”

周启珩的手指轻轻停住。

“姑娘?”

“是。”

“严既白在不在?”

“不在。”

“顾承岳呢?”

“他只在税口出现过。过桥后就没跟。”

周启珩垂眼,看着纸上几个字。

严记。

旧米仓。

拱宸桥。

梁。

姑娘。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有意思。”

男人不敢说话。

周启珩把纸放下。

“她怎么知道暗号不对?”

男人道:“青衣先问的。”

“青衣问,她做决定?”

“是。”

周启珩轻轻转了转杯沿。

“严既白不在,顾承岳不在,严承砚的人又在旁边。”

“她敢改路。”

男人头低得更低。

“是。”

周启珩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边。

外头天色已经亮了,街面上车马渐多,一切像往常一样。

可周启珩知道,昨夜杭州那条线动了一下。

动得不大。

却很准。

有人在桥后替严既白挡了一刀。

不是靠勇气。

是靠判断。

周启珩低声道:“杭州夜校里那个余梅桢?”

男人一怔。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

周启珩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在纸边写了三个字。

余梅桢。

字写得很工整。

像写一个将来要核对的账目。

男人低声问:“先生,要不要去杭州?”

周启珩把笔帽合上。

“不急。”

他淡淡道。

“人一旦觉得自己救过一条路,就会继续走。”

“继续走,才会留下更多脚印。”

男人不寒而栗。

周启珩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

“先看严既白。”

“杭州那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仍旧温和。

“让她继续写。”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照在桌角。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

余梅桢三个字,被关进抽屉里。

像一粒刚刚落到账上的茶籽。

还未发芽。

却已经被人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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