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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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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既白回到上海时,天还未亮透。

船靠岸后,青衣没有跟他进城。

他要把船上剩下的东西转到另一条水路,再绕去嘉兴。严既白只带了一只小皮箱下船,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几封信、一块怀表,还有余梅桢送他的那一方绣。

上海的清晨比杭州更冷。

不是天气冷。

是街面上那种沉沉的、人心未醒而风声先醒的冷。

弄堂口有卖早点的人,蒸笼冒着白气,穿长衫的、穿短褂的、提公文包的、挑担子的,从雾气里进出。电车铃声远远响过,像一根细线划开了清晨。

严既白没有去原来的印刷所。

那地方已经不能去了。

他沿着弄堂往里走,转过两道墙,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牌子。

只在门缝边压着一小片茶叶。

叶尖朝里。

表示里面安全。

严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推门。

茶叶还新。

可越是新,越要小心。

他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停一息。

又敲两下。

里面过了片刻才有声音。

“谁?”

严既白道:“送纸的。”

门内的人又问:“纸从哪里来?”

严既白答:“春山雨里来。”

门这才开了一条缝。

陈砚生站在门后。

他比严既白离开时更瘦,左颧骨处有一块青紫,眼底也有红血丝,像几夜没睡。

看见严既白,他没有寒暄。

只低声道:“进来。”

严既白进屋。

门立刻合上。

屋里很暗。

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层,桌上摆着半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角落里有几包油墨纸,地上散着几张踩脏的废稿。

陈砚生把门闩扣好。

“你回来得比我想得快。”

严既白道:“信上说不能等。”

陈砚生看了他一眼。

“杭州那批东西呢?”

“过桥了。”

“旧米仓?”

严既白停了一下。

“没有卸在旧米仓。”

陈砚生的眼神立刻变了。

“为什么?”

严既白道:“接货人暗号错了,梅桢临时改到北新关茶栈。”

陈砚生沉默片刻。

“她在?”

“嗯。”

“你不在?”

“我被二叔留在前堂。”

陈砚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难得。

“她救了这一批东西。”

严既白点头。

“不止。”

陈砚生看向他。

严既白道:“旧米仓若真被人盯住,她救的不是一批纸,是杭州线。”

陈砚生走到桌边,拿起一张折过的纸,递给他。

“你先看这个。”

严既白接过。

纸上不是整封信。

只剩半页。

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

字迹潦草。

有些地方被烟熏得发黑。

严既白低头看。

上面只剩几行断句。

杭州……

严记茶箱……

旧米仓……

梁……

桥北……

他看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

“从哪里来的?”

陈砚生道:“梁瑞身上。”

严既白抬头。

“人呢?”

陈砚生沉默。

屋里静了一瞬。

外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随即又远去。

陈砚生低声道:“昨夜被带走了。”

严既白握着纸的手慢慢收紧。

梁瑞。

他终于知道那个“梁姓接货人”的全名。

杭州暗册上写的只是一个姓。

梁姓接货人未至,须查安危。

而上海这里,答案已经沉了一半。

“谁带走的?”

陈砚生道:“明面上是巡捕房。背后是谁,现在还不能定。”

严既白看着那张残纸。

“周启珩?”

陈砚生没有立刻答。

他从桌下抽出另一张纸,铺开。

“梁瑞这几日只接触过三处人。”

“印刷所。”

“码头联络点。”

“旧米仓线。”

他用笔在“旧米仓线”旁边点了一下。

“印刷所已经撤了。”

“码头那边昨夜没有异常。”

“只有杭州旧米仓,提前有人等货。”

严既白抬眼。

陈砚生继续道:“所以消息不是昨夜才漏的。”

“至少三日前,杭州旧米仓这一点就已经被人摸到了。”

严既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拱宸桥税口。

马顺昌。

生面孔。

旧米仓里答错暗号的灰布男人。

还有顾承岳那句……

桥后也小心。

所有线在这一刻连了起来。

不是一处危险。

是一张网。

陈砚生道:“你那位余姑娘,是怎么发现不对的?”

严既白抬头看他。

陈砚生神色平静。

“别这样看我。”

“我没取笑你。”

“我是真想知道。”

严既白把昨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暗号错。

凭条湿。

钱兴催卸货。

余梅桢临时改路。

北新关茶栈暂存。

暗册上补记梁姓接货人须查安危。

陈砚生听完,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道:“她比你想得还会做事。”

严既白低声道:“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

严既白看向他。

陈砚生道:“很多人所谓会做事,是按吩咐做。”

“她不是。”

“她会在没有吩咐的时候,先判断谁在说谎,谁在催,谁该信,什么东西能丢,什么东西不能丢。”

他停了一下。

“这很难。”

严既白没有反驳。

他想起北新关茶栈里,余梅桢坐在灯下写册的样子。

脸色苍白,袖口沾泥,却稳得像一根压住乱线的针。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没有时间怕。

陈砚生道:“她现在怎么记杭州线?”

严既白道:“暗册。”

“全记在一本?”

“最初是。”

陈砚生皱眉。

严既白道:“她们已经开始分了。”

陈砚生一怔。

“怎么分?”

“后库记货,夜校记人,严明鸢那里藏清本记线。”

陈砚生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我收回刚才的话。”

严既白问:“什么话?”

“她不是比你想得会做事。”

陈砚生道:“是比我想得还快。”

严既白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可陈砚生看见了。

他忽然道:“你别笑。”

严既白收了笑。

陈砚生冷冷道:“你现在最好不要太放心杭州。”

“我不是放心。”

“那是什么?”

严既白沉默片刻。

“是知道她能走。”

陈砚生看着他。

这句话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是把人推出去的冷。

也不是把人护在身后的软。

是终于承认,对方和自己一样,已经站到路上了。

陈砚生没有继续问。

他把桌上的残信收好,放进火盆里。

严既白伸手拦了一下。

陈砚生看他。

“不能留。”

严既白低头看着那半页纸。

纸上还留着“梁”“旧米仓”“严记茶箱”几个字。

烧了以后,这些字就没有了。

可不烧,可能会害更多人。

严既白慢慢收回手。

陈砚生点火。

纸边卷起来,很快变黑。

那几个残字在火光里抖了一下,随后碎成灰。

严既白看着火盆,忽然道:“杭州那边已经记下梁瑞。”

陈砚生抬头。

严既白道:“虽只写了梁姓。”

“但她写了须查安危。”

陈砚生把火盆里的灰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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