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抱着船户登记本,已经快忍不住往外跑。
严明鸢站在窗边,手指轻轻压着那份货单。
那一瞬间,余梅桢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往运河边去。
她背后有灯。
有线。
有字。
也有许多从前不曾被算作“路”的女人。
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夜色里。
茶箱从后库抬出去时,钱兴果然站在车旁。
他脸瘦,眼皮常垂着,看人时却很快。
青衣站在另一侧,见余梅桢出来,眼神微微一动。
钱兴也看见了她。
“余姑娘也来送货?”
余梅桢道:“我看茶。”
钱兴笑了笑。
“余姑娘如今管的茶越来越多了。”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严记的茶若出错,二老爷也会问。”
钱兴被这句话堵住,没再多问。
车子出了严记茶庄,沿着清河坊往运河方向走。
夜里的杭州城有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热闹。
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灯,挑柴的从巷口经过,远处绸缎铺已经上了门板,只留一盏小灯照着招牌。
余梅桢没有走在车旁。
她和春桃分开。
春桃先绕小巷去河埠头。
她则隔了一段路,跟在后头。
这样即便有人盯着茶箱,也不容易立刻看出她和这批货有关。
走到一半,青衣忽然放慢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少爷被二老爷留在前堂了。”
余梅桢道:“我知道。”
青衣微怔。
余梅桢看着前头那几只茶箱。
“他不来也好。”
青衣没说话。
余梅桢继续道:
“他若来了,所有人都会看他。”
青衣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声音很平。
像是真的这样想。
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
青衣忽然觉得,少爷之前说得对。
余姑娘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想讨茶钱的人了。
河埠头到了。
陆阿根的船停在岸边。
船不大,却结实,船篷压得很低。陆阿根四十多岁,皮肤被风雨晒得黝黑,见了严记的货,忙上前帮着搬。
春桃已经在不远处的小茶摊旁坐着。
她面前摆了一碗热茶,眼睛却没离开船。
余梅桢只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低头喝茶,装得像极了一个等人的乡下姑娘。
茶箱一只只搬上船。
钱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货单。
“这是三号箱?”
青衣道:“是。”
钱兴皱眉。
“封线怎么有点新?”
余梅桢心口一紧。
青衣还未说话,钱兴便已经伸手去碰。
余梅桢走过去。
“别碰。”
钱兴抬头。
“余姑娘这是?”
余梅桢看着他。
“这批茶过潮,封线重新上过。你若碰松了,到了税口说不清。”
钱兴笑了笑。
“我只是看看。”
“看可以,手别动。”
钱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余姑娘这话说得,倒像我会偷茶。”
余梅桢道:“我没说你会偷茶。”
她停了一下。
“我只说,动过就说不清。”
青衣在旁边接道:
“余姑娘说得是。二老爷今晚特地吩咐,这批茶箱不可有误。”
钱兴看了青衣一眼。
最终把手收了回去。
“那就走吧。”
余梅桢没有再看他。
她低头,在布包里的暗册上轻轻写了一笔。
押货人钱兴,曾欲触三号箱封线。
字很小。
却写得很清楚。
船离岸时,夜雨又落了下来。
不是很大。
细细密密,打在船篷上,像无数细针。
余梅桢没有上船。
她沿着岸边走。
春桃远远跟着。
有时候水路比陆路慢,有时候又更快。船在运河里往北行,岸上的人要绕巷,要过桥,要避开巡夜的人。
余梅桢走得很稳。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却没有点太亮。
远处拱宸桥的轮廓渐渐浮出来。
桥身沉在雨夜里,像一只伏在水上的兽。
税口棚子还亮着灯。
马顺昌果然在。
他坐在棚下,披着一件旧外衣,手里捧着热茶。旁边站着两个生面孔,不像平日那些懒散税警,衣裳也更整一些。
余梅桢远远看见,脚步慢了下来。
春桃也从另一边绕到茶摊旁坐下。
她没有看余梅桢。
只低头装作剥花生。
船靠岸。
年轻税警先走过去。
“严记的货?”
青衣从船上下来,递上货单。
“严记茶庄,送往桥北旧米仓。”
马顺昌抬了抬眼。
“又是严记。”
钱兴赔笑道:“马爷辛苦。”
马顺昌慢吞吞站起来,走到船边。
雨水落在他帽檐上,他有些不耐烦地抬手一抹。
“最近严记的茶箱,走得很勤啊。”
钱兴道:“春茶时节,生意忙。”
马顺昌嗤笑。
“春茶都过了,还忙?”
钱兴脸色一僵。
青衣接过话。
“这批是补送上海客商的样茶。”
马顺昌看他。
“我问你了吗?”
青衣低头。
“马爷说得是。”
马顺昌绕着茶箱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不是在查货。
是在看人。
看谁紧张,谁沉不住气,谁先递东西。
余梅桢站在不远处的雨棚下,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看见钱兴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茶叶。
马顺昌瞥了一眼,没有接。
“今夜雨大,查货麻烦。”
钱兴又摸出一些铜钱。
马顺昌这才笑了一下。
可旁边那个生面孔忽然道:
“马爷,上头说严记的箱子近日要仔细些。”
马顺昌的笑僵了一下。
钱兴的脸色也变了。
余梅桢心里一沉。
上头。
哪个上头?
马税警看了那人一眼,似乎有些不快。
但他又不敢完全当没听见。
于是踢了踢最近的一只箱子。
“开。”
青衣低声道:“马爷,这茶受潮不得……”
“我说开。”
钱兴立刻道:“开,开。”
他走过去,竟伸手就要开三号箱。
余梅桢眼神骤然一冷。
三号箱底压着细丝,茶包纸角也有针孔。
若钱兴乱开,未必会暴露里面的东西,却会破坏暗记。
青衣也意识到了,忙道:
“三号箱是给上海客商验样的,若开坏了封,二老爷那边……”
钱兴动作一顿。
马顺昌不耐烦道:“哪只都一样,开这只。”
他随手指了另一只。
一号箱。
余梅桢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一号箱里确实是茶。
但也有暗记。
钱兴撬开箱盖。
马顺昌弯腰翻了翻。
茶香散出来。
雨夜里,那一点清香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马顺昌抓起一包茶,捏了捏。
“梅家坞?”
青衣道:“是。”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
钱兴赔笑:“马爷鼻子灵,一闻便知。”
马顺昌倒是被这话哄得舒服了一点。
他低头嗅了嗅,随手把茶包扔回箱里。
那茶包落下时,纸角擦过木板。
余梅桢的心又提了起来。
针孔在折边里。
但若被他用力揉过,也可能变形。
马顺昌又伸手往底下翻。
青衣的手指慢慢收紧。
春桃坐在茶摊旁,花生壳都快被她捏碎。
就在这时,桥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承岳骑马从桥南过来。
他没有立刻下马,只在桥头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税口。
马顺昌显然认得他。
他脸色立刻变了变,忙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顾爷,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顾承岳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撑开伞走近。
“雨夜查货?”
马顺昌赔着笑。
“例行查验,例行查验。近来上头说水路要紧些,小的们也不敢偷懒。”
顾承岳看了一眼被打开的严记茶箱。
又看向旁边那个生面孔。
“这位眼生。”
那人低头道:“新调来的。”
顾承岳道:“哪个口?”
那人答得慢了一瞬。
“北边。”
顾承岳淡淡问:“北边哪个口?”
那人不说话了。
马顺昌忙打圆场。
“顾爷,这些底下人新来,不懂规矩。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顾承岳没有笑。
“马爷如今也知道规矩?”
马顺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平日船户叫他马爷,他听着舒坦。可这两个字从顾承岳嘴里出来,便像一巴掌轻轻拍在脸上。
他忙道:“顾爷折煞小的了,小的哪里敢在您面前称爷。”
顾承岳看着他。
“既然不敢,就别拖太久。雨夜压船,后头还等着过货。”
马顺昌连连点头。
“是,是。顾爷说得是。”
他挥挥手。
“行了,走吧。”
钱兴忙把箱盖合上。
青衣搬箱时,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封线。
线还在。
没松。
余梅桢远远看见青衣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船重新离岸。
水面被雨打出细密的涟漪,船篷在雾气里轻轻晃了一下,载着那几只茶箱,缓缓往拱宸桥北去。
顾承岳没有看余梅桢。
也没有看春桃。
他只是同马顺昌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转身上马。
经过雨棚时,他压低声音,像随口丢下一句:
“桥后也小心。”
声音很轻。
只有余梅桢听见。
她心里一凛。
桥后。
她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也已经起身,显然听见了。
两人没有说话。
只是同时看向那条已经穿过拱宸桥的船影。
雨雾里,桥身沉沉压在运河上。
像一道旧世道留下来的门槛。
茶箱已经过桥了。
可顾承岳那句话,却仍旧压在余梅桢耳边。
桥后也小心。
她忽然明白,今晚真正难走的,也许不是这座桥。
而是桥后那一段看不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