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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书网 > 茶山绣骨 > 第38章 过桥

第38章 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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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抱着船户登记本,已经快忍不住往外跑。

严明鸢站在窗边,手指轻轻压着那份货单。

那一瞬间,余梅桢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往运河边去。

她背后有灯。

有线。

有字。

也有许多从前不曾被算作“路”的女人。

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夜色里。

茶箱从后库抬出去时,钱兴果然站在车旁。

他脸瘦,眼皮常垂着,看人时却很快。

青衣站在另一侧,见余梅桢出来,眼神微微一动。

钱兴也看见了她。

“余姑娘也来送货?”

余梅桢道:“我看茶。”

钱兴笑了笑。

“余姑娘如今管的茶越来越多了。”

余梅桢也笑了一下。

“严记的茶若出错,二老爷也会问。”

钱兴被这句话堵住,没再多问。

车子出了严记茶庄,沿着清河坊往运河方向走。

夜里的杭州城有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热闹。

卖馄饨的摊子还亮着灯,挑柴的从巷口经过,远处绸缎铺已经上了门板,只留一盏小灯照着招牌。

余梅桢没有走在车旁。

她和春桃分开。

春桃先绕小巷去河埠头。

她则隔了一段路,跟在后头。

这样即便有人盯着茶箱,也不容易立刻看出她和这批货有关。

走到一半,青衣忽然放慢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少爷被二老爷留在前堂了。”

余梅桢道:“我知道。”

青衣微怔。

余梅桢看着前头那几只茶箱。

“他不来也好。”

青衣没说话。

余梅桢继续道:

“他若来了,所有人都会看他。”

青衣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声音很平。

像是真的这样想。

不是赌气,也不是逞强。

青衣忽然觉得,少爷之前说得对。

余姑娘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想讨茶钱的人了。

河埠头到了。

陆阿根的船停在岸边。

船不大,却结实,船篷压得很低。陆阿根四十多岁,皮肤被风雨晒得黝黑,见了严记的货,忙上前帮着搬。

春桃已经在不远处的小茶摊旁坐着。

她面前摆了一碗热茶,眼睛却没离开船。

余梅桢只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低头喝茶,装得像极了一个等人的乡下姑娘。

茶箱一只只搬上船。

钱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货单。

“这是三号箱?”

青衣道:“是。”

钱兴皱眉。

“封线怎么有点新?”

余梅桢心口一紧。

青衣还未说话,钱兴便已经伸手去碰。

余梅桢走过去。

“别碰。”

钱兴抬头。

“余姑娘这是?”

余梅桢看着他。

“这批茶过潮,封线重新上过。你若碰松了,到了税口说不清。”

钱兴笑了笑。

“我只是看看。”

“看可以,手别动。”

钱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余姑娘这话说得,倒像我会偷茶。”

余梅桢道:“我没说你会偷茶。”

她停了一下。

“我只说,动过就说不清。”

青衣在旁边接道:

“余姑娘说得是。二老爷今晚特地吩咐,这批茶箱不可有误。”

钱兴看了青衣一眼。

最终把手收了回去。

“那就走吧。”

余梅桢没有再看他。

她低头,在布包里的暗册上轻轻写了一笔。

押货人钱兴,曾欲触三号箱封线。

字很小。

却写得很清楚。

船离岸时,夜雨又落了下来。

不是很大。

细细密密,打在船篷上,像无数细针。

余梅桢没有上船。

她沿着岸边走。

春桃远远跟着。

有时候水路比陆路慢,有时候又更快。船在运河里往北行,岸上的人要绕巷,要过桥,要避开巡夜的人。

余梅桢走得很稳。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却没有点太亮。

远处拱宸桥的轮廓渐渐浮出来。

桥身沉在雨夜里,像一只伏在水上的兽。

税口棚子还亮着灯。

马顺昌果然在。

他坐在棚下,披着一件旧外衣,手里捧着热茶。旁边站着两个生面孔,不像平日那些懒散税警,衣裳也更整一些。

余梅桢远远看见,脚步慢了下来。

春桃也从另一边绕到茶摊旁坐下。

她没有看余梅桢。

只低头装作剥花生。

船靠岸。

年轻税警先走过去。

“严记的货?”

青衣从船上下来,递上货单。

“严记茶庄,送往桥北旧米仓。”

马顺昌抬了抬眼。

“又是严记。”

钱兴赔笑道:“马爷辛苦。”

马顺昌慢吞吞站起来,走到船边。

雨水落在他帽檐上,他有些不耐烦地抬手一抹。

“最近严记的茶箱,走得很勤啊。”

钱兴道:“春茶时节,生意忙。”

马顺昌嗤笑。

“春茶都过了,还忙?”

钱兴脸色一僵。

青衣接过话。

“这批是补送上海客商的样茶。”

马顺昌看他。

“我问你了吗?”

青衣低头。

“马爷说得是。”

马顺昌绕着茶箱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不是在查货。

是在看人。

看谁紧张,谁沉不住气,谁先递东西。

余梅桢站在不远处的雨棚下,手心慢慢出了汗。

她看见钱兴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茶叶。

马顺昌瞥了一眼,没有接。

“今夜雨大,查货麻烦。”

钱兴又摸出一些铜钱。

马顺昌这才笑了一下。

可旁边那个生面孔忽然道:

“马爷,上头说严记的箱子近日要仔细些。”

马顺昌的笑僵了一下。

钱兴的脸色也变了。

余梅桢心里一沉。

上头。

哪个上头?

马税警看了那人一眼,似乎有些不快。

但他又不敢完全当没听见。

于是踢了踢最近的一只箱子。

“开。”

青衣低声道:“马爷,这茶受潮不得……”

“我说开。”

钱兴立刻道:“开,开。”

他走过去,竟伸手就要开三号箱。

余梅桢眼神骤然一冷。

三号箱底压着细丝,茶包纸角也有针孔。

若钱兴乱开,未必会暴露里面的东西,却会破坏暗记。

青衣也意识到了,忙道:

“三号箱是给上海客商验样的,若开坏了封,二老爷那边……”

钱兴动作一顿。

马顺昌不耐烦道:“哪只都一样,开这只。”

他随手指了另一只。

一号箱。

余梅桢绷紧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

一号箱里确实是茶。

但也有暗记。

钱兴撬开箱盖。

马顺昌弯腰翻了翻。

茶香散出来。

雨夜里,那一点清香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马顺昌抓起一包茶,捏了捏。

“梅家坞?”

青衣道:“是。”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

钱兴赔笑:“马爷鼻子灵,一闻便知。”

马顺昌倒是被这话哄得舒服了一点。

他低头嗅了嗅,随手把茶包扔回箱里。

那茶包落下时,纸角擦过木板。

余梅桢的心又提了起来。

针孔在折边里。

但若被他用力揉过,也可能变形。

马顺昌又伸手往底下翻。

青衣的手指慢慢收紧。

春桃坐在茶摊旁,花生壳都快被她捏碎。

就在这时,桥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顾承岳骑马从桥南过来。

他没有立刻下马,只在桥头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一眼税口。

马顺昌显然认得他。

他脸色立刻变了变,忙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顾爷,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顾承岳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撑开伞走近。

“雨夜查货?”

马顺昌赔着笑。

“例行查验,例行查验。近来上头说水路要紧些,小的们也不敢偷懒。”

顾承岳看了一眼被打开的严记茶箱。

又看向旁边那个生面孔。

“这位眼生。”

那人低头道:“新调来的。”

顾承岳道:“哪个口?”

那人答得慢了一瞬。

“北边。”

顾承岳淡淡问:“北边哪个口?”

那人不说话了。

马顺昌忙打圆场。

“顾爷,这些底下人新来,不懂规矩。您别同他一般见识。”

顾承岳没有笑。

“马爷如今也知道规矩?”

马顺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平日船户叫他马爷,他听着舒坦。可这两个字从顾承岳嘴里出来,便像一巴掌轻轻拍在脸上。

他忙道:“顾爷折煞小的了,小的哪里敢在您面前称爷。”

顾承岳看着他。

“既然不敢,就别拖太久。雨夜压船,后头还等着过货。”

马顺昌连连点头。

“是,是。顾爷说得是。”

他挥挥手。

“行了,走吧。”

钱兴忙把箱盖合上。

青衣搬箱时,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封线。

线还在。

没松。

余梅桢远远看见青衣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船重新离岸。

水面被雨打出细密的涟漪,船篷在雾气里轻轻晃了一下,载着那几只茶箱,缓缓往拱宸桥北去。

顾承岳没有看余梅桢。

也没有看春桃。

他只是同马顺昌又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转身上马。

经过雨棚时,他压低声音,像随口丢下一句:

“桥后也小心。”

声音很轻。

只有余梅桢听见。

她心里一凛。

桥后。

她转头看向春桃。

春桃也已经起身,显然听见了。

两人没有说话。

只是同时看向那条已经穿过拱宸桥的船影。

雨雾里,桥身沉沉压在运河上。

像一道旧世道留下来的门槛。

茶箱已经过桥了。

可顾承岳那句话,却仍旧压在余梅桢耳边。

桥后也小心。

她忽然明白,今晚真正难走的,也许不是这座桥。

而是桥后那一段看不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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