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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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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茶箱出后库时,天已经全黑。

严记茶庄前堂还亮着灯。

严承砚没有走。

他坐在前堂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几份茶运账,手边一盏茶已经凉了。灯火照在他的脸上,把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深。

严既白坐在他对面。

他知道二叔是故意的。

这批茶箱原本该明日出,傍晚却忽然改到今晚。偏偏茶箱快要出后库时,严承砚又让人来请他,说要商议上海茶运和洋行回款。

这不是巧合。

二叔未必知道茶箱里到底有什么。

但他已经开始怀疑。

怀疑严既白。

怀疑余梅桢。

也怀疑严家后库里那些看起来仍旧规规矩矩的茶箱。

严承砚慢慢翻了一页账。

“上海那边近日不太平。”

严既白道:“是。”

“越是不太平,生意越要稳。”

“二叔说得是。”

严承砚抬眼看他。

“你如今倒学会顺着我说话了。”

严既白神色平静。

“我从前也不是事事顶撞二叔。”

严承砚轻轻笑了一声。

“你从前只是顶得没有这么明显。”

前堂外头,伙计正把一只只茶箱搬上车。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严既白没有回头。

他知道余梅桢在后库。

也知道阿秀、林素缃、春桃和严明鸢都在那里。

可知道归知道,他仍旧听得见外头每一声木箱落地的声音。

像听心跳。

严承砚也听见了。

他把账册合上。

“既白,你很在意这批茶?”

严既白抬眼。

“严家的茶,我自然在意。”

“只是茶?”

严既白没有立刻答。

严承砚看着他。

“你父亲年轻时,也总以为自己能从几只茶箱、几本账册里改出一个新严家。”

“后来他才知道,严家不是一只箱子。”

“你动一块板,底下牵的是整条船。”

严既白道:“若箱底已经烂了,不动,只会连船一起沉。”

严承砚眼神冷了一些。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余梅桢。”

严既白淡淡道:“二叔近来提她也越来越多。”

严承砚冷笑。

“严家出了这样一个人,我想忘也难。”

外头又是一声木箱落地。

严既白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严承砚看见了。

他没有点破,只缓缓道:

“今晚这批茶,你不用去看。”

严既白抬头。

严承砚道:“茶庄不是离了你就不能出货。”

严既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好。”

严承砚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快,反倒眯了眯眼。

严既白垂下目光,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散开。

可他没有皱眉。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二叔拦住他,未必全是坏事。

若这条线以后每一次都要靠他站在后库,靠他亲自盯船,靠他亲自过桥,那就不叫线。

那只是他一个人撑着。

而今晚,他不在。

余梅桢在。

也许这才是这条路真正开始的时候。

后库里,余梅桢把最后一只茶箱的封线检查了一遍。

阿秀站在旁边,低声道:

“没松。”

林素缃把茶包纸角翻开,又合上。

“第三包一针,在。”

春桃抱着船户登记本,急得来回转。

“陆阿根的船已经到河埠头了,再晚就要误时辰。”

严明鸢从侧门进来。

她额上有一点细汗,脸色也白。

“押货人换了。”

余梅桢抬头。

“换成谁?”

“青衣还在,另一个小伙计阿顺被换掉了。”

春桃皱眉。

“为什么?”

严明鸢道:“二叔说阿顺年纪小,怕误事。换成了钱账房身边的人,叫钱兴。”

余梅桢心里微沉。

钱兴。

她记得这个人。

二十来岁,话少,眼细,平日跟在钱账房后头跑腿。瞧着不起眼,却总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春桃立刻骂道:

“临走换人,这不是故意找事?”

余梅桢道:“小声。”

春桃压下声音。

“那怎么办?”

余梅桢看向严明鸢。

“他知道箱子暗记吗?”

严明鸢摇头。

“不该知道。”

“那就照旧出。”

阿秀有些不安。

“他若在路上乱动箱子呢?”

余梅桢道:“所以春桃跟着船。”

春桃一愣。

“我?”

“你装作去河埠头找亲戚,离船远些,不要上船。只记路上谁靠近,谁说话,谁多看了箱子。”

春桃立刻精神了。

“这个我行。”

余梅桢看着她。

“记,不是骂。”

春桃刚要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我知道。”

余梅桢又看向阿秀。

“你留后库。若二老爷的人回来查箱号,你照原本的账答,不要多说。”

阿秀点头。

“娘,夜校那份册子你收着。”

林素缃应了一声。

余梅桢最后看向严明鸢。

“清本不要带在身上。”

严明鸢道:“已经藏好了。”

“今晚你不要去桥。”

严明鸢一顿。

“为什么?”

余梅桢看着她。

“因为你今日已经见过二老爷。”

严明鸢没有说话。

余梅桢继续道:

“他现在盯着你。你若再出现在拱宸桥,太显眼。”

春桃难得没有插嘴。

严明鸢沉默片刻,点头。

“好。”

她答得很轻。

可余梅桢知道,这个“好”不容易。

严明鸢从前被人管,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如今她愿意不去,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一条线上,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余梅桢把茶路人名暗册收进布包。

“我去。”

林素缃抬头。

“梅桢。”

余梅桢看向母亲。

林素缃没有说不许。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余梅桢面前,替她把衣襟理了理,又把那只旧布包的带子重新系紧。

布包里装着茶路人名暗册。

还有几张空白纸。

一支短铅笔。

几根细丝线。

东西不多,却沉得像一只小茶篓。

林素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从自己针线篮里抽出一根绞好的细丝,绕在余梅桢布包内侧。

余梅桢一怔。

“娘?”

林素缃道:“别嫌麻烦。”

“这根线,比寻常线韧些。”

“若包被人动过,线会松。”

余梅桢低头看着那根线。

很细。

细到几乎看不清。

可她知道,这是林素缃的手艺。

从前母亲用这样的线绣《西湖春晓》,绣茶山雾,绣严家旧样册里那些没有名字的花鸟桥影。

如今这根线,被她绕在了自己的布包上。

不为绣花。

为防人。

春桃站在旁边,难得没打趣。

阿秀也安静地看着。

严明鸢低下眼,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轻,又很重。

她从前见过严府里许多女人送人出门。

送男人赴宴。

送少爷远行。

送新妇上轿。

那些女人总要哭,要叮嘱,要把话说得缠绵又无用。

可林素缃不是。

她只是给余梅桢系紧布包,绕好丝线。

像一个绣娘,在乱世里替女儿封好一只最小的箱。

余梅桢低声道:“我只是去河埠头看一趟。”

林素缃抬眼看她。

“我知道。”

她说知道。

却不是被哄住的知道。

是母亲的知道。

她知道女儿这一趟不是寻常看货。

知道运河边有税口,有马税警,有不知道从哪里伸来的手。

也知道严既白不在后库,今晚真正要拿主意的人,是余梅桢。

林素缃没有问严少爷为什么不去。

也没有问这茶箱里到底装着什么。

她只是把余梅桢鬓边一缕乱发抿到耳后。

“天黑,路滑。”

“别走太急。”

余梅桢点头。

“嗯。”

林素缃又道:“遇事先看人,再看箱。”

余梅桢微微一怔。

林素缃看着她。

“箱子丢了,还能再找。”

“人不能。”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却让余梅桢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布包。

暗册封面上的字被布盖住了。

可她知道,那里写着:

凡经此路者,皆有名。

林素缃像是没有看见她眼底那点情绪,只又替她把袖口往里折了一折。

“你小时候跟你爹上山采茶,总嫌茶篓带子勒肩。”

余梅桢没想到母亲会忽然提这个。

林素缃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你爹给你垫了一块旧布,你就能背着走半日。”

“人走远路,不能只靠硬撑。”

她把布包往余梅桢肩上扶正。

“勒了,就换一边肩。”

“怕了,就慢一点。”

“但别把包丢了。”

余梅桢低声道:“不会丢。”

林素缃看着她。

这句话听着像在说布包。

也像在说册子。

更像在说那些已经被写进去、还将被写进去的人名。

林素缃没有再说话。

她只往后退了一步。

余梅桢转身时,忽然又停住。

“娘。”

林素缃应了一声。

余梅桢看着她,想说许多话。

想说若是回来晚了,你别等。

想说若是真出了事,你别怪严既白。

想说若是哪天有人来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严既白说过:

不要提前把人放在等噩耗的位置上。

于是她最后只说:

“我回来吃早饭。”

林素缃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点头。

“我给你留粥。”

余梅桢低低应了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

后库门口的夜风一下吹进来,带着河道方向的潮气。

茶箱已经被抬上车。

车轮旁边落着几片湿茶叶,被人踩进泥里。

余梅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素缃还站在灯下。

阿秀坐在桌边,左手按着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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