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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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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彬让我跟你说,下学期物理会学力学,很难。他说让你寒假先把前两章预习了,不然到时候跟不上。他是年级前十,力学对他来说当然不难——但他觉得难的东西,你肯定觉得更难。”蔡小勇坐在煤炉旁边喝了一口龚叔泡的苦茶,皱着眉头咽下去,差点吐出来,“这东西怎么跟中药一样。”

“许文彬自己怎么不来?”

“他去厦门了。他姨在厦门,让他去那边上补习班。他们家对他的学习是真的上心,他爸说电脑可以不修,儿子的成绩不能耽误。”蔡小勇放下茶杯,“对了,他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郭刚的案子判了。”

杨晓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在抄货单,笔尖停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少管所。三年。”蔡小勇说,“他叔被判了七年——非法经营赌场、聚众赌博、行贿。数罪并罚。郭刚因为未成年,走的少年法庭。三年已经是最重的处罚了。许文彬他爸在法院有熟人,打听到的。”

三年。杨晓东低头看着货单上那个墨点,墨点正在往四周洇开,像一个微型的黑色烟花。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钢管砸在他身上的闷响。想起林小禾从三楼摔下来时那声短促的尖叫。想起他爸被辞退后坐在沙发上盯着白酒瓶子发呆的背影。想起他妈跪在医院走廊上的十分钟。三年。他差点死了,林小禾差点死了,他爸丢了两次工作,他妈在无数个深夜里躲在厨房里哭。而那个人只需要在少管所里待三年。

“杨晓东?”蔡小勇看他沉默了很久,有些担心地叫了他一声。

“知道了。”杨晓东把那张洇了墨点的货单从本子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他的动作很平静,但林小禾注意到他把货单揉成团的时候,手指捏得特别用力,纸团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硬球。

“你打算怎么办?”林小禾问。

“不怎么办。”杨晓东重新拿起笔,在货单本上写下一个新的日期,“三年以后我上高一。他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在准备中考。他没机会再打扰我了。”

他说的“没机会”,不是因为郭刚改了,也不是因为他害怕郭刚。他说的“没机会”是自己。他在往上爬。从倒数第十到第二十三,从五十一分的数学到七十五分,从三十八分的英语到五十八分。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但他的方向是往上,而郭刚还在原地,甚至更低了。三年后,他们的差距会大到郭刚连他的影子都够不着。这不是报复。这是超越。超越一个人,比报复一个人,更让他觉得值。

林小禾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没有再问。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单词,开始考他。她考了他二十个单词,杨晓东拼错了三个。他把错词抄在本子上,每个抄三遍。旁边龚叔的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店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茶壶沸腾的声音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声。天已经黑了,林小禾该回家了。但她没有走。她把英语课本翻到下一篇课文,说:“我们再背一段课文。背完了我走。”

他们背了。背的是初二上学期的一篇课文,题目是“Never Give Up”——永不放弃。课文的最后一句话是:“If you never give up, you will succeed one day.”如果你永不放弃,总有一天你会成功。林小禾念完这句话,把课本合上,看着杨晓东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到巷口。”杨晓东站起来,帮她把书包递过去。他们走出店门,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一盏,橘黄色的光投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林小禾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杨晓东。如果你考上了一中,你最想做什么?”

“去海边。”杨晓东说,“找一个人。”

林小禾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越来越长,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杨晓东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店里。煤炉里的火还在烧,茶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坐下来,翻开林小禾留下的英语课本,把那篇“Never Give Up”又读了一遍。

“If you never give up, you will succeed one day.”

他把这句话抄在单词本的反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正月初十,寒假结束,初二下学期开学。

杨晓东走进校门的时候,注意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喜报——是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全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光荣榜。最上面一排是许文彬的名字,班级初二(五)班,年级排名第四。杨晓东在那张红纸上扫了一遍,当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全班第二十三名在年级里大概排到两百名开外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走开。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第一名的名字,又看了看最后一名的名字。最上面的名字他认识——黄思远,全年第一,每次升旗仪式都是他上去发言。最下面的名字他也认识——是七班一个留级生,去年在郭刚那边混的,郭刚出事以后他也没心思读书了。他站在公告栏前,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把整个排名图印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不对,他的拐杖已经扔了,他的腿已经不跛了——走向教学楼。

初二的第二学期,节奏明显比上学期更快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陈国栋说初二下是整个初中最关键的一个学期,函数学不好,初三的二次函数和三角函数就更难跟上;物理的力学是整个中考的重灾区,每年都有大批学生在力学题上翻车。杨晓东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一列慢车上拽下来扔进了一列快车,车速比以前快了一倍,车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他抓不住任何一个细节,只能拼命地记,拼命地背,拼命地在课堂上睁大眼睛盯着黑板,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知识点。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落后就放弃。他落下的内容太多了,一时半会补不完,但他不再急躁。他把许文彬的预习笔记摊在课桌上,课前看一遍,课上听一遍,课后抄一遍。三遍下来,就算不能完全掌握,也至少有了个大概的印象。许文彬说这叫“三明治学习法”——课前预习是面包,课堂听讲是肉饼,课后复习是另一片面包。三片夹在一起,知识就跑不掉了。

林小禾还是每天早上往他课桌上放一盒糯米团子。她做了一整个寒假,开学以后也接着做。芝麻馅的,花生馅的,偶尔还能吃到一盒红豆馅的——她说那是她在菜市场看到卖红豆的便宜,买了一斤回来试着做,结果发现口感还不错。杨晓东问她红豆多少钱一斤,她说三块五。杨晓东就偷偷往她铅笔盒里塞了五块钱。第二天林小禾发现了,把钱退回来,还附了一张便签纸:“我的糯米团子不收钱。再给钱我就做苦瓜馅的。”杨晓东看着那张便签纸,笑了一下——一个真正的、嘴角上扬的笑,把他脸上那几道伤疤都扯得没那么难看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右边口袋里,跟之前那五张放在一起,再也没提过给钱的事。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杨晓东在操场上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背影。

那个人站在芒果树下——新叶子刚抽出来,嫩绿嫩绿的——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不是校服。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头皮上那道三四厘米长的旧疤。他的个子比去年更高了,肩膀也更宽了,站在那里跟几个初三的男生说话,手里叼着一根烟,烟雾被海风吹得向后飘去。杨晓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的左腿突然疼了起来,不是真的疼——是一种记忆中的疼。骨头记住了那个雨夜,记住了钢管砸在身上的频率,记住了巷子里的积水和血腥味。当身体看到那个施加暴力的源头时,骨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郭刚。

他出来了?杨晓东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郭刚被判了三年,按时间算应该还在少管所里。但那个人太像了——身高、体型、站姿、抽烟的手势,甚至连侧脸的下巴弧线都一模一样。杨晓东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书包带子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个“郭刚”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颗金牙——是假的。郭刚没有金牙。郭刚的牙齿很白,是他脸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不是他。

杨晓东松开书包带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把校服衬衫贴在了皮肤上。他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看着那个长得像郭刚的人跟几个初三的勾肩搭背地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他早就不会因为看见一个人就恐惧了。恐惧是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而他不怕。他已经挨过了最狠的打,再挨一次也无非是再住一次院。他翻涌的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以为已经熄灭了的愤怒,在看到相似轮廓的瞬间,像被浇了一桶汽油重新烧了起来。他在栏杆上靠了好一会儿,让海风把身上的冷汗吹干。然后他站直了,拉了拉书包带子,继续往前走。

他不是郭刚。郭刚还在里面。就算郭刚出来了,也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敌人不是某个人,而是贫穷,是学历,是那个横亘在他和王雅雅之间、深不见底的阶层差距。他的三年之约不是用来恨人的,是用来爬出去的。恨一个人是往下沉,爬出去是往上升。他选了往上升。

三月底,学校的宣传栏里贴出了去石狮一中高中部参观的通知。初二年级每个班选五名学生参加,条件是期中考试年级排名前一百。石狮一中是石狮最好的高中,省重点,每年本科上线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考进一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杨晓东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他的年级排名在两百名开外,没有资格参加。他把通知上的每一个字都读了一遍——参观时间、集合地点、带队老师、行程安排。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教室。他没有资格,但他想看看一中的照片。后来他在石狮一中官网的招生页面上找到了——其实不是他找到的,是他跟许文彬说了以后,许文彬在学校的微机课上偷偷帮他查的,打印了两张黑白的校园照片带给他。一中比三中大得多,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跑道,图书馆有五层。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太清楚细节,但他把照片贴在课桌里面,每天早上一到教室就看一眼。看一眼,然后翻开课本。

四月中旬,杨晓东在龚叔的店里算完了最后一笔账,准备收工回家的时候,蔡小勇骑着他的破自行车气喘吁吁地冲到了店门口。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很久没在蔡小勇脸上见过的东西——那种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的慌张。

“晓东——你——你那个——那个女的——”他喘得话都说不完整,“王——王雅雅——她——”

杨晓东手里握着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已经快一年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她怎么了?”

“她——”蔡小勇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终于把气理顺了,但话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还是磕磕绊绊的,“她转学了。不在泉州了。我同学——就是帮她传过信那个——他跟我说,她爸把她转走了,转到厦门去了。全封闭的学校。全封闭!连手机都不让用!信也要被老师检查!”

杨晓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店里煤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蔡小勇更害怕了。

“去年年底。十二月。就是——就是你上次去泉州之后没多久。她爸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就把她转走了。”蔡小勇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我同学也是刚知道的。她走的时候跟谁都没说,连泉州那边的同学都没道别。”

去年十二月。他上次去泉州是十二月中旬。他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两个小时,看到了她,还对着她爸举起了成绩单。那时候王华春隔着马路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到了自己精心构建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裂缝时的慌张。他以为那个眼神只是又一次的轻蔑和警告。他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全封闭学校。厦门。她连寒假都没有回石狮。她的贝壳碎片只剩十七片——不,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在泉州了。她被转到了更远的地方,远到他骑自行车骑不到,远到他坐长途汽车也找不到,远到他就算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举一百次成绩单,她也看不到。

“晓东?”蔡小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杨晓东把笔捡起来,放在账本旁边。然后他坐下来,翻开面前的那本英语单词本,拿起笔,继续抄单词。他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规规矩矩的字母。蔡小勇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杨晓东抄完了一整页单词,然后把笔放下,合上单词本,走到店门口。

外面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冷风灌进巷子,吹得墙角堆着的纸箱沙沙作响。远处八七路的夜市还在喧闹,闽南语歌曲混合着叫卖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杨晓东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星星,只有被城市灯火映照成灰黄色的云层。他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到那半块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焐得很暖,上面那道嵌着暗红色血痕的“东”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还能摸到刻痕的凹凸。他用拇指沿着刻痕的笔画轻轻摩挲——横,竖,撇,捺。然后他把贝壳放回口袋,转过身走回店里。

“小勇。”

“啊?”

“你说厦门那边,全封闭的学校,一年能放几次假?”

蔡小勇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大概——寒暑假吧?”

“寒暑假。”杨晓东重复了一遍,然后坐下来继续翻账本。他的语气平静得让蔡小勇觉得有些发毛,但蔡小勇没有追问。他知道杨晓东的脾气——越是难受的时候,越是沉默。以前他难受的时候会去打架,跟人拼命,把别人打趴下或者被别人打趴下。现在他不会了。他把那些力气都省下来,用来做一件事。用来等。

夜深了,龚叔的店打烊。杨晓东骑着自行车回家,穿过八七路夜市散场后满地狼藉的街道。他骑得很慢,左腿在冷天里更僵了,蹬车的频率比右腿慢半拍。但他一直在骑。他骑过九二路,骑过那片海边,骑过埋着贝壳碎片的那块礁石。海风从漆黑的海面上灌过来,把他吹得摇摇晃晃,他抓紧了车把,没有停下来。他不会再停下来。她不在泉州了,但她还在。她在厦门,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还在等。他相信她还在等。因为她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我等你”又划掉。划掉不代表撤回。划掉是因为她怕这三个字太重了,怕他会被这三个字压垮。但她还是写了。只要她写了,他就不会垮。

他骑到筒子楼下,把车停好,摸黑上了楼。楼道里的灯泡还是坏的,他已经习惯了,闭着眼都能走到三楼。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他妈在厨房里洗碗,他爸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是学校的减免通知——陈国栋帮他申请的资料费减免批下来了,下学期的资料费不用交。

杨晓东拿起信封,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边,在台灯下打开了铅笔盒。铅笔盒里还是那些东西——半块贝壳,五张林小禾的便签纸,两张成绩单,一粒米粒大小的贝壳碎片。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桌上排开。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许文彬打印的一中校园照片,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他看着那两张黑白照片,看着那座他从未踏足过的校园,在心里把那个倒计时重新算了一遍。

距离三年之约,还有一年零七个月。王雅雅在厦门。他在石狮。他们之间隔了两百多公里,隔了她爸的手段和她妈的控制,隔了阶层和门第,隔了一道又一道他拼了命也跨不过去的墙。但他的成绩已经从倒数第十爬到了第二十三,他的数学从五十一分爬到了七十五分,他的英语虽然还在及格线以下,但他背完了整本单词表。他还有时间。一年多的时间,够他把年级排名从两百名以外挤进前五十,够他考上一中,够他在她回来的那一天,站在石狮最好的高中校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口袋里装着那半块贝壳,对她说一句——我做到了。

他把所有东西收回铅笔盒,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的海风还在刮,把窗户吹得咯吱咯吱响。他把手放在左边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贝壳硬硬的边缘。贝壳还在。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腿还连在身上。他还活着。活着就要等。等一年零七个月,等寒暑假,等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从厦门回来,推开人群,找到他。

他还不知道,命运并不打算让他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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