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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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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冰封

2007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二月中旬,一股罕见的寒潮从西伯利亚南下,越过长江,直扑东南沿海。石狮这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零度”的海滨小城,一夜之间降到了三度。海风不再是湿漉漉的咸腥,而是变成了干冷刺骨的刀子,刮在脸上像被人用砂纸磨过一样。街上的人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路,摩托车司机把手套在厚厚的棉把套里,菜市场卖鱼的阿婆在泡沫箱旁边点起了蜂窝煤炉子。整座城市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台巨大的冰箱,连声音都被冻住了——平时喧嚣的夜市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冒着白烟。

杨晓东从来没有觉得石狮的冬天这么冷过。筒子楼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哭。他睡在小隔间里,盖着一床薄棉被,半夜经常被冻醒。他妈给他加了一条毯子——那是她结婚时的嫁妆,压在箱底十几年没拿出来用过,红底绣着鸳鸯的图案已经褪成了灰粉色,边缘磨出了毛边。毯子不厚,但杨晓东每天晚上裹着它,觉得比什么羽绒被都暖和。他有时候半夜醒来,摸到毯子边缘那些磨脱的线头,就会想到他妈结婚时的样子——她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不知道自己要嫁的这个男人将来会被生活压弯了腰,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将来会在十四岁那年的雨夜里差点被人打死。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把这条毯子收进了嫁妆箱里。杨晓东把毯子往脖子上又拉了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寒风和隔壁房间他爸的鼾声,很久才能睡着。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考完最后一科那天下午,杨晓东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陈国栋。陈国栋手里拿着一沓刚收上来的试卷,用橡皮筋捆着,鼓鼓囊囊的一大摞。他看了杨晓东一眼,推了推眼镜。

“考得怎么样?”

“数学还行。英语可能及格不了。”杨晓东如实说。他的腿已经不跛了,但站久了还是会疼,左膝盖不自觉地把重心往右边倒。

“英语这个学期你落得太多,慢慢补。”陈国栋把试卷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给他,“这个给你。寒假作业清单。另外我跟各科老师打了招呼,下学期的资料费学校帮你减免了一部分。你家里困难的事,林主任跟我说了。你不要有负担。”

杨晓东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作业列表。数学三十道综合题,英语二十篇阅读理解加十篇完形填空,物理十五道实验题,语文两篇作文加《岳阳楼记》全文背诵。换作以前,他看到这么多作业会直接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课桌里。但现在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看着陈国栋。

“谢谢陈老师。”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国栋推了推眼镜,“你要是不争气,我想帮你都找不到理由。”

杨晓东看着陈国栋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板着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温和得多。他想起初一开学第一天,陈国栋点名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大概是从那个时候起,这个班主任就知道自己班上收了一个刺头。一年半过去了,刺头还在,但刺已经不再往外扎了。

期末考试成绩在寒假第一周公布。杨晓东去学校拿成绩单的时候,校门口的老榕树已经被寒风扒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瑟瑟发抖。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看成绩的学生,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哀嚎,有人挤到前面看完自己的排名又挤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杨晓东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了一些才走上前去。他不敢挤——他的左腿站久了还是会疼,被挤一下可能会摔倒。

初二(五)班,期末考试成绩排名表。

他从下往上看。不是从上面——他还没有从上面找自己名字的习惯。倒数第一不是他。倒数第二也不是。他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上移,移到第二十几名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晓东,数学七十五,英语五十八,语文七十四,物理七十二,政治八十一,历史六十八。总分四百二十八分,全班排名第二十三名。

二十三。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从他进初一到现在,他的最好排名是上学期的第二十八,这个学期又进步了五名。英语还是没有及格——五十八分,差两分。但这已经是他离及格线最近的一次了。上学期是六十一分,这次是因为落了一整个月的课,单词量和语法都跟不上。能考到五十八分,他已经用尽了全力。他看着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印在白色的打印纸上,字体很小,普普通通的,跟全班其他五十一个名字排在一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对他来说,“杨晓东”三个字出现在第二十三名的位置上,意味着他每天晚上的台灯没有白亮,许文彬的笔记本没有白借,林小禾的糯米团子没有白吃,陈国栋帮他争取的减免没有白费。

他把成绩单从公告栏上扯下来——每人一份,可以带走——折好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跟贝壳放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小禾站在老榕树下,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脖子上围了一条大红色的手织围巾——大概是别人送给她妈的旧围巾,线头松了好几个,流苏也长短不齐,但绕在她脖子上显得她的脸更小了。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踮着脚往校门里张望,看见杨晓东出来,露出一个笑容。冷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用手按了一下没按住,干脆不管了。

“你英语及格了没有?”

“五十八。”杨晓东走到她面前。他的腿在冷天里更僵,走路的时候右腿迈得大,左腿迈得小,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但林小禾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左边靠了靠,让他如果站不稳的话可以扶一下她的肩膀。

“差两分。”林小禾的表情看起来很遗憾,比杨晓东本人还遗憾,“那下次一定能及格。寒假我帮你补习英语吧——不是白补,你得拿数学跟我换。我数学不好,物理更差。期中考试物理只考了六十一分。”

“你物理才六十一?”

“我住院落了一整个月的课!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断了三根肋骨还能考全班第二十三?”林小禾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杨晓东纹丝不动,她自己倒是被反作用力弹得往后退了半步,“对了,你寒假打算干嘛?像上次那样去服装厂搬货?”

“搬不了了。腿不行。”杨晓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拆了石膏以后肌肉还没完全长回来,左腿比右腿细一圈。医生说半年之内不能搬重物,否则骨折处容易再次开裂——医学上叫“再骨折”,风险很高。不能搬货,就等于不能去厂里打零工,等于没有收入,等于下学期的学费又少了一块来源。

“那你去干嘛?”

“龚叔让我去他店里帮忙。他在八七路后面开了间服装批发店,生意还行。我帮他记账,整理货单,接电话。不用搬东西,坐着就行。一天十五块。”

林小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沉默了一会儿。榕树下落满了枯叶,被她踢得沙沙响。几个低年级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喊叫声和球砸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被冷风吹得零零碎碎。

“那你寒假每天都在店里?”

“差不多。”

“那我每天去找你。”林小禾抬起头,怕他不同意,赶紧补充道,“给你补习英语。顺路。我家到八七路骑车就十五分钟。”她说完脸就红了——不是羞涩的红,是被冷风吹过之后毛细血管突然扩张的那种红。也可能两者都有。

杨晓东看着她,想说“不用”,想说“你寒假有自己的事”,想说“你后爸不会让你天天往外跑”。但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小禾的笑容亮了一下,然后她摆了摆手,转身跑向自行车棚。她的步子比以前稳多了,几乎看不出右腿的异样,只是跑快的时候右脚的落地比左脚轻了那么一点点,像是还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值得完全信任。杨晓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棚拐角,然后转过身朝校门外走去。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握着贝壳,右手握着成绩单。两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一边是十三岁的秋天,一边是十四岁的冬天。中间隔了四百多天,隔了一次ICU,隔了三根肋骨和一条左腿,隔了无数次“明天见”和“等我”,隔了林小禾从三楼摔下来时那声短促的尖叫,也隔了她在康复科扶着双杠一步一步往前挪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他走得很慢,左腿的步子迈得比右腿小,跛行的幅度在冷天里更明显了。但他的背是直的。

寒假的第一天,杨晓东正式去龚叔的服装批发店帮忙。店在八七路后面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服装样品,从T恤到棉袄,从童装到中老年女装,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角落里堆着用黑色塑料袋包好的成衣包裹,每个包裹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发货地址和数量。龚叔一个人忙前忙后——接电话、写货单、打包发货、跟供货商讨价还价。杨晓东来了以后,帮他整理货单,把客户信息抄在一个本子上,按发货时间排好。工作不难,就是琐碎,需要耐心。龚叔这个人的性格跟他粗犷的外表完全相反——他写货单的时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一个涂改的地方都没有。杨晓东学着他的样子,把账本上的字写得一笔一划,比自己在学校的作业本还工整。

这份工作坐着就行,不用搬东西,正好适合他的腿。店里有一个小煤炉,龚叔每天下午在炉子上煮茶,茶是那种最便宜的乌龙茶,茶叶梗多叶子少,泡出来的茶汤发苦发涩。但他喝得很认真,倒茶的时候要用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三下——他说这是老家的规矩,敬天敬地敬人。杨晓东不怎么喝,嫌苦。但他喜欢看着炉子里的火光发呆。煤球在炉膛里慢慢地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偶尔迸出一两个火星。那种慢节奏的、有规律的声音,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在医院里躺了八十七天,学会了唯一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骨头长好要时间,伤口愈合要时间,成绩提升要时间,信任要时间,连一杯茶从烫嘴到能喝也要时间。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跟时间赛跑,但他总是跑输。现在他不再跑了。他一步一步地走。

寒假第二天下午,林小禾果然来了。

她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车是她表姐淘汰下来的,轮圈生了锈,刹车也不太灵,她每次停车都得用脚在地上蹭两下才能停住。车篮里装着她的书包和那个不锈钢双层饭盒,饭盒用一条旧毛巾裹着保温。她把车停在店门口,背着书包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上的流苏被风吹得打了结。

“糯米团子。芝麻馅的。”她把饭盒放在杨晓东的桌上,“今天早上做的。我跟我后爸说我去同学家补课,他心情好,没拦我。”她一边解围巾一边环顾店里,目光从墙上的服装样品扫到角落里的货包,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个小煤炉上,“你这儿挺暖和的。比我家暖和。我家没暖气,客厅的窗户还破了一块玻璃,我妈用纸板糊着。”

杨晓东把饭盒打开。六个糯米团子,还是那个样子——白白胖胖的,裹着椰丝,每颗上面顶着一颗枸杞。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芝麻馅甜得刚好,糯米皮还是温热的。

“好吃吗?”林小禾在他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课本和一本练习册。

“好吃。”

“那以后我每天都做。当做我来你这儿蹭暖气的谢礼。”

“你后爸不会拦你?”

“他最近打牌手气好,心情还行。而且我跟他说我去补课——他也不在乎我去干嘛,只要别在家碍他的眼就行。”林小禾翻开英语课本,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翻开课本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道新的红印子。不是旧伤——旧伤的印子他会认得。这两道是新的,一道细长,一道宽短,大概是指甲掐的和绳子勒的。林小禾发现他在看,迅速把袖子拉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今天我们复习初一的内容。”她用手指戳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的基础还是太弱了,单词量不够,语法更是一塌糊涂。就你这个水平,中考英语能考一百二十分我把头给你。从头开始补——先从初一的单词表过一遍。”

杨晓东没有追问她手腕上的伤。他知道她不想说。他也不想说自己的事。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彼此都懂。那些藏在袖口下面的伤痕,那些半夜里听到的父母争吵,那些为了省几块钱而走过的远路,那些在别人面前假装没事的笑容。这些东西,说出来了只会让空气更重,不如不说。他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翻开英语课本,指着第一页的单词表。

“这个词我还是背不下来。necessary。总是把c和s的位置搞混。”

“necessary。”林小禾把单词写在纸上,拆成三个部分,用笔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点着,“ne-ces-sary。记住,一个c,两个s。c在前面,s在后面。‘一件衬衫(c)上缝了两条蛇(s)’——这是我小学英语老师教的记忆法。虽然有点蠢,但记得住。”

杨晓东试着念了一遍,把单词在本子上抄了三行。林小禾在旁边看着他写字,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虽然还是不漂亮,但至少每个字母都待在格子里,不再像鸡爪子刨过一样飞得到处都是。

“你的字好看了。以前你的英文写得跟阿拉伯文一样,顾老师每次批你的作业都要猜半天。”

“许文彬教我的。他说字写整齐,卷面能多加两分。”

“他还教你什么了?”

“教我写作文。他说英语作文不要写太复杂的句子,主谓宾结构最安全。从句写错了倒扣分,不如不写。”

“他连这个都教你。”林小禾的语气里有种微微的惊讶。许文彬是年级前十的学霸,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关心。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好学生,居然会教杨晓东写英语作文。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低头抄单词的杨晓东,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很多——不是外貌,外貌他比一年前更瘦更黑了,脸上的疤更多了,眉骨上那道拆线后留下的白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那种打架前的狠劲,也不是那种被打之后的隐忍。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淬过火之后冷却下来的钢。

“necessary,”杨晓东把抄完的单词本推给她看,“一件衬衫,两条蛇。我记住了。”

一个寒假,就在龚叔的服装店、林小禾的糯米团子和英语课本之间,慢慢地过去了。杨晓东每天早上八点到店里,整理货单,接电话,帮龚叔对账。下午林小禾来,在煤炉旁边支一张小桌子给他补英语。从初一的单词表开始,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过。她把语法规则编成口诀,把易错题抄在便签纸上贴在他账本旁边,有时候讲到一半发现自已也不太确定,就翻那本破得快散页的英语辅导书找答案。两个学渣互相教——她是全班前十五,但在年级里排不上号;他是全班第二十三,英语从来没稳定及格过。但两个人凑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学习氛围。不是那种好学生之间彬彬有礼的互相请教,而是两个在泥地里挣扎着往上爬的人,互相拽着对方的袖子,谁也不让谁掉下去。

过年前三天,蔡小勇来了店里一趟,带来了许文彬整理的初二下学期物理和数学预习笔记。笔记抄得工工整整,每一章的重点都用红笔圈了,旁边标注着“这个是中考常考题”、“这个公式必须背”、“这道例题做过三次考试都出现了”。许文彬做事就是这么细致——他不但自已学,还把学习路径给别人也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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