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协作组成立后的第一个月,苏时安几乎没在槐荫巷待过几天。他的护照盖满了各国的出入境章,行李箱刚打开又要合上。沈既明陪着他去了三个国家——澳大利亚、印度、加拿大。每一处都有同样的故事:枯死的森林、灰白色的粉末、地下深处的金属球。他的手掌磨出了茧,膝盖跪得发青,但每关掉一个装置,那些植物的枝叶就会重新舒展开来。方远志的技术像病毒一样,已经蔓延到了全球。
“苏时安,你瘦了。”乔小苗在视频电话里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你多久没回来了?”
苏时安看着手机屏幕上乔小苗的脸,笑了一下。“快了。还剩最后一个地方。”
“哪里?”
“美国。加州的红杉林。”
乔小苗沉默了一会儿。“苏老师,你小心点。”
“会的。”
加州的红杉林是世界上最高的森林。那些红杉树有的已经生长了上千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苏时安站在一棵枯死的红杉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碎片涌了进来——不是尖叫,是一种深沉的悲伤。这棵树活了一千多年,它见过无数个春天,无数场雨雪,无数次日升月落。但它没有见过人类带来的这种死亡。
“别怕。”苏时安轻声说,“我在这里。”
红杉的枝叶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回应。
沈既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检测仪。“灵力浓度超标三百倍。装置应该在红杉林的中心地带。”
苏时安点了点头。他们沿着一条落叶铺成的小路往里走,两边的红杉越来越粗,枯死的也越来越多。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球,比之前见过的更大,直径接近三米,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最大的一个。”沈既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时安走到球体前,把手掌贴在它的表面。碎片涌了进来——不是画面,是情绪。这个装置有意识,它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它在等,等某个特定的时间。而且,它不接受外部指令,它在自己运行。
“怎么关?”沈既明问。
苏时安闭上眼睛,将意识扩散到整片红杉林。千年红杉们回应了他,它们的意念沉稳、深厚,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大海。它们的共鸣比任何地方的植物都更强烈,它们想活下去。
“跟着我。我们一起,把它停下来。”
红杉的共鸣汇聚到苏时安身上,形成一股庞大的力量。金属球的嗡鸣声开始变化,尖锐的噪声后,能量被抽干了。地面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苏时安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他靠在沈既明肩上,腿有些发软。
“关了。”
沈既明用检测仪扫了一圈。“灵力浓度在下降。装置停了。”
苏时安看着那些红杉树。它们的枝叶不再摇晃,安静地沐浴在阳光中。树干上那些黑色的纹路还在,但不再扩散了。
“外婆,最后一个也关了。”
风吹过,红杉的枝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谢谢”。
回到槐荫巷已经是四月初了。苏时安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叶。叶片已经长全了,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银白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比冬天的时候亮了很多。枝头挂满了一串串细小的花苞,有些已经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花瓣。
“外婆,你要开花了。”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了摇。
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时安。”
“嗯?”
“陆局长说,国际协作组的技术报告已经提交给联合国了。你的名字被列在主要贡献者的第一位。”
苏时安愣了一下。“我?”
“你关闭了全球所有已知的灵力污染装置。这是你的功劳。”
苏时安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植物。它们帮了我。”
沈既明看着他。“也是你。”
晚上,苏时安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外婆的笔记本。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纸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1974年4月,去了美国加州,关了最后一个装置。所有已知的污染源都已清除。老槐树快要开花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外婆,你的树要开花了。”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晃,叶片沙沙作响。
第二天,苏时安到研究所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苏时安收”。字迹很熟悉——周奕霖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临市植物园的照片。照片里,银杏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苏时安,听说你去了很多国家。辛苦了。注意身体。——周奕霖。”
苏时安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照片上的银杏叶。他拿出手机,给周奕霖发了一条消息:“收到明信片了。谢谢。你也注意身体。”
回复很快就来了:“嗯。”
苏时安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一下。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
下午,沈既明来接他下班。车子驶出研究所,驶上公路。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行道树的枝干已经长出了嫩芽,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
“沈既明。”
“嗯?”
“周奕霖寄明信片来了。”
沈既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说什么了?”
“说你辛苦了。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