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是秦望给未出生孩子备的物件。

“柳缃必须来看。”沈照微道。

顾行简点头，吩咐卫岑亲自去接。

沈照微再看那只白瓷小瓶。瓶塞松动，里面空了，只残留一点甜苦药味。她闻到的一刻，前世火场的记忆又涌上来：侯府偏院，火起前，有人端来一碗安神汤，汤面浮着极细的白沫。她那夜并未喝完，却仍浑身无力。后来火光映上窗纸，她听见外头有人说：“药够了，火快些。”

她此前以为那是冷苏粉。

如今看来，冷苏粉只是其中一味。

“这瓶药不是杀人。”她说，“是让婴儿或病人昏睡。”

顾行简问：“你确定？”

“不确定。”沈照微稳住声音，“但前世火场里，我闻过类似味道。若白十八曾被用药转走，他未必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未必记得自己是谁。”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明白了。

秦照夜若真是白十八，他可能不是自愿隐姓埋名；若有人后来借秦照夜之名行事，也可能利用了这一段空白。

玄微道人忽然跪下：“少卿，贫道真不知白十八下落。只是三日前，有人送来一封无名信，让贫道今晨烧掉废井旧箱。贫道胆小，还没来得及动手，大人便来了。”

顾行简道：“信呢？”

玄微颤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很普通，字也普通，只写一句：井中旧物，火归无名。

沈照微看着那八个字，忽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让他烧箱。”她道，“这是让他背罪。”

顾行简也已看出：“若我们晚来一步，玄微烧箱，被抓时正好人赃俱获。幕后便能把白十八旧物灭掉，再推给长春观贪功德钱、私藏弃婴。”

玄微脸色灰败。

沈照微望向井口。废井里没有尸骨，反而比有尸骨更可怕。这里不是终点，是中转。有人把婴儿、死名、灯号、药瓶和香火田粮都塞进这口井，再从另一端放出去。一个孩子从这里被擦去本名，一个旧案从这里换了账面。

竹林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柳缃来了。

她下车时几乎站不稳，陆小满扶着她，两人一同走到井前。柳缃看见那枚裂开的柳字玉扣，脸色瞬间白得透明。她伸手去拿，却在半空停住，像怕一碰就碎。

“这是秦望刻的。”她声音抖得厉害，“孩子未出生时，他说若是男孩便叫照夜，愿他夜里也有光。”

沈照微轻声问：“右肩月痣？”

柳缃闭了闭眼：“有。生下来便有。”

陆小满握紧她的手。

顾行简问：“七月初九后，你可曾见过孩子？”

柳缃摇头，泪落下来：“我只收到一封信，说孩子夭折，叫我不要查。信上有长春观印，也有……”

她看向顾行简，艰难道：“也有镇北军旧粮印。”

竹林里一时只剩风声。

顾行简没有变色，却像被一柄无形的刀从胸口穿过。他是公主之子，也是镇北将军之子。顾家军需名头已经在旧案里若隐若现，如今又落到一个婴儿夭折假信上。

沈照微看着他。

顾行简只是把那枚玉扣封入证袋，声音稳得近乎冷。

“镇北军旧粮印，一并查。”

柳缃哭声压在喉间。陆小满低头看名籍，忽然指着被墨涂死的名字旁一处细孔：“这里被针挑过。原名下面还有字。”

她说这话时，指尖抖得厉害。父亲陆惟舟当年就是因为看出账页针孔和折痕不对，才被灭口。对陆小满而言，纸上每一个小孔都像旧日刀痕。她却还是强迫自己盯着看，像替亡父把那一眼继续看完。

沈照微低声道：“陆姑娘，慢慢来。”

陆小满摇头：“不能慢。慢了，他们又烧。”

顾行简命人取来米汤和薄纸，小心拓出墨下痕迹。半晌后，纸上浮出两个模糊字。

不是照夜。

是“承灯”。

沈照微心口一沉。

白十八入观时乳名夜，转出时被改作承灯。秦照夜、白十八、承灯，三个名字终于错开。

而这意味着，他们追着“秦照夜”查了许久，可能追到的是一个被后来重新命名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借了照夜旧名的影子。

顾行简收起拓纸：“从今日起，案卷里分三名。秦望遗腹子照夜，长春观白十八，转出名承灯。三者未证同一前，不许混称。”

沈照微点头。

旧知又断了一截。

但断处也露出新的路。

她回头看那口废井。井口不大，却吞过名字、血脉和十年的真相。前世她被困在侯府火里时，只知道有一个“照夜账”会害死沈家，却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也许曾是个被药哄睡、被灯号转走的婴儿。若她只把秦照夜当作仇人，便会正好落进幕后人的局。

如今她要先把人从名字里救出来，再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