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观后山有两口井。
一口在明处,供香客取水,井沿被人摸得发亮,旁边立着功德碑,碑上刻满某年某月某善人捐修。另一口在暗处,藏在观后竹林尽头,井台半塌,藤蔓缠了半圈,若不是白灯上那行细字指到这里,寻常人只会把它当作废弃水窖。
顾行简到时,天刚蒙亮。
昨夜盐仓火局抓到的三名活口被分开关押,口供尚未吐干净。可“长春观,后山井”六字太像引诱,也太像灭口前的最后一刻。顾行简不肯等,连夜调了大理寺差役,又请京兆府派人守山门,沈照微则带着沈砚、青黛和陆小满留下的灯号拓影同行。
长春观的主持玄微道人站在山门前,脸色比晨雾还白。
“少卿大人,后山废井多年不用,观中弟子都不去那里。若有什么误会……”
顾行简看他一眼:“是不是误会,验过再说。”
玄微还想说话,卫岑已带人封住左右小径。
观中晨钟刚响,香客不多,几个小道童远远躲在廊柱后看。长春观这些年靠替贵人制药、做平安醮和收香火田过得体面,连山门石阶都修得平整。可越往后山走,体面越薄,墙皮剥落,竹林阴湿,几处废屋门上还贴着旧封条。沈照微看见封条上的年号,正是庆和十二年之后,和南慈堂失火的年份隐隐相接。
这不是一座清净道观,更像被人分层封存的旧账。
沈照微沿竹林往里走。脚下泥土湿软,却没有新脚印。越是没有,越说明有人提前扫过。竹叶上挂着露,风一吹,冷水落在袖上,她忽然闻见一股极淡的火油味。
不是从井里来。
是从竹林外侧的一块青石来。
她停下:“这里有人放过灯。”
差役拨开落叶,果然在石缝里找出一撮白灯纸灰,边缘带磷粉。顾行简命人封存,又让人不要立刻靠井。
“先查井外。”他说。
沈砚小声嘀咕:“井都在眼前了,还查外头?”
沈照微道:“若对方知道我们会来,井就是给我们看的。真正怕我们看见的,可能在井外。”
沈砚立刻闭嘴,认真看地。
井外三丈处有一棵老槐,树根拱出地面,泥里嵌着几块碎瓦。青黛眼尖,指着一处道:“姑娘,这瓦不像观里的。”
沈照微蹲下看。瓦片背面有一道淡淡的红线,不是朱砂,而是被火烤后留下的矿色。她曾在废盐仓见过类似痕迹,石灰陶片做旧时也会用这种瓦压火。
“这里烧过小炉。”她道。
顾行简让人刨开树根旁的浮土,底下露出一层灰白混土,混土中夹着竹签、碎瓷和一片极小的布角。布角原是浅青色,被火熏得发黑,边缘却绣着半个“十”字。
陆小满的灯号签用的正是这样的青布包角。
沈照微心头一紧:“白十八?”
顾行简没有急着判定。他把布角放进证袋,又命人放绳下井。
废井很浅,井底没有水,只有潮泥和一股腐木味。下去的差役很快喊:“少卿,井底有木箱!”
木箱被吊上来时,玄微道人脸色变了。他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经,眼神却不住往箱上瞟。
箱子不大,外头钉着铁皮,锁早锈死。卫岑撬开后,众人都安静了。
里面没有尸骨。
只有一叠婴儿旧衣、几枚长命锁、一册残破名籍,和一只白瓷小瓶。小瓶没有刻“长春观制”,瓶底却有同样的莲瓣暗纹。
沈照微先看名籍。
名籍被潮气泡坏了一半,能辨出的多是“某年某月,收养无主婴孩”“寄养某户”“归还香火田粮”之类。可其中一页被人用细线缝过,缝线处夹着半截竹签。
竹签上刻着:白十八。
沈砚倒吸一口气。
沈照微翻到对应页。白十八后面原有名字,被墨涂死,只剩一行小字:“乳名夜,右肩有月痣,四月十三入观,七月初九转。”
四月十三。
沉舟夜后第二日。
“白十八不是当夜就死。”沈照微低声道,“他至少活到七月初九。”
顾行简看向玄微:“七月初九转往何处?”
玄微道人额头冒汗:“贫道不知。贫道接掌长春观不过六年,旧籍皆为前任所留。”
卫岑冷笑:“每个出事的地方都爱说前任。”
顾行简没有笑。他翻过名籍残页,指向纸角:“此页被人近期取出过。潮痕断在折痕外,说明至少一个月内有人翻动。”
玄微闭口不言。
沈照微忽然问:“前任主持何在?”
玄微喉结动了动:“云游。”
“云游几年?”
“八年。”
沈砚忍不住道:“又是八年。”
沈照微看着玄微:“老侯爷庆和九年冬死,前任主持也在那年前后离观。沉舟案后一整年,许多知道内情的人都在消失。你若只说云游,便要拿出度牒、路引、同游道友名册。拿不出,便不是云游,是失踪,或被你们写成云游。”
玄微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就在这时,井底差役又喊:“还有东西,在井壁缝里!”
第二件东西被吊上来,是一块油布包。油布里包着一枚小小的玉扣,玉扣裂成两半,内侧刻着一个“柳”字。沈照微一眼便认出柳缃昨日交出的旧信封泥上,也有相似的柳叶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