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甫贪清河盐船回扣,不可托账。
若我身死,先防亲族,再防侯门。
沈照微闭了闭眼。
父亲原来什么都知道。
只是前世她回头太晚,没能听见这些旧人说话。
沈同甫脸色由青转白,忽然冷笑:“好,好。你们母女早有准备。既如此,族中也不替你们担祸。日后沈家若因旧盐引被抄,可别求到族里。”
沈令仪道:“不劳。”
这两个字很轻,却比争吵更重。
沈同甫本已转身,听见这句又回过头,眼里有一瞬间的狠。他原以为寡嫂病弱、侄女刚退亲、侄儿年少,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只要搬出族规、名声、官祸,沈家主支便会像前世那样退一步。
可今日,沈令仪没有退。
沈照微也没有。
沈砚更是站在母亲身后,虽然气得耳根通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冲出去乱打人。他攥着拳,眼睛盯着沈同甫,像终于知道自己该护住的是门,不是逞一时之勇。
沈同甫冷笑:“大嫂既这样硬气,我也不多管。只是族中祭田、祖产、清河码头份子,本就不是主支一家说了算。你们若把账交给大理寺,牵累族产,到时族老自会开祠。”
沈令仪道:“开祠前,先把你贪盐船回扣一事说清。”
沈同甫脸色一僵。
沈照微适时把陈伯带来的旧信压在桌上:“族叔若要开祠,我也去。带着父亲亲笔、清河副账目录、大理寺案号一起去。届时不只族人听,官府也听。”
族老们面色更加难看。
他们不怕家丑,怕家丑入官。祠堂门一关,寡妇孤女再有理也能被压成无理;可一旦大理寺案号摆出来,谁再强夺账册,便是动证。
沈同甫终于不敢再说,拂袖而去。
沈同甫拂袖而去。
族老们也尴尬起身,一个个不敢再提代管。
人散后,沈砚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娘,姐姐,方才真痛快!”
沈令仪却没有笑。
她看着陈伯送来的铁皮箱,轻声问:“这里头,可有你父亲说的三页缺账?”
陈伯脸色沉下来:“有目录,无原页。”
沈照微心里一紧。
陈伯道:“那三页,早年被人水毁,只剩页码。老爷说,若要找原页,得去京中侯府。”
侯府。
又回去了。
沈照微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知道卷二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进沈家门里。
人散后,正堂没有立刻收拾。
沈令仪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按着胸口。青黛忙端药来,她却摆了摆手,只看着沈照微。
“照微。”她道,“你是不是早料到族叔会来?”
沈照微垂眸:“料到会来,没料到这么快。”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这句话没有责备,只有疲惫。
沈照微心里一酸:“怕娘担心。”
沈令仪轻叹:“你总怕我担心,可你一个人担着,我便不担心了吗?”
沈照微怔住。
前世她也总这样想。母亲病着,沈砚年少,所有腌臜事都该由她挡在外头。可挡到最后,她挡不住火,也挡不住母亲的病,更挡不住沈家被人一层层剥开。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你父亲走后,我确实病了许多年,也糊涂了许多年。可照微,我是你母亲,不是你要瞒着护着的一件旧瓷。”
沈照微眼眶一热。
沈砚站在旁边,小声道:“还有我。我也不是废物。”
沈令仪看他一眼:“你今日没冲出去打人,便有点长进。”
沈砚原本憋着的一腔豪气,顿时垮了一半:“娘……”
屋里沉重的气息终于松了些。
陈伯也露出一点笑,随即又正色道:“夫人,姑娘,族叔今日没得手,必不会就此罢休。他既知道黑漆匣,说明清河那头有人给他递信。”
沈照微点头:“铺子里有内应。”
陈伯道:“老奴回京前已把三铺掌柜分开安置,账房伙计也各自看管。只是清河离京远,消息一来一回,难免慢。”
“不慢。”沈照微道,“他们既然急着来京夺账,说明清河的东西还没全到他们手里。”
她摊开目录,在清河船道副账旁画了一个圈。
“族叔要东库总账、船道旧账和黑漆匣。侯府要嫁妆契、三页缺账和盐引。两边要的东西不完全相同,但交集是船道旧账。”
陈伯眼中闪过赞许:“姑娘说得是。”
沈令仪问:“下一步?”
沈照微看向铁皮箱:“先验缺页,再护清河。”
她这次没有说“我去做”,而是看向母亲和沈砚:“娘守印,沈砚守人,陈伯守账。我去大理寺请验。”
沈砚立刻道:“我守谁?”
“守薛怀安。”沈照微道,“他是被我们救下的账房,也是清河线活口。族叔若动清河,未必不会动他。”
沈砚用力点头:“我去。”
沈令仪没有阻止,只道:“带两个人,听陈伯安排。”
沈砚第一次被母亲这样交代正事,背一下挺直。
沈照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偏移并不全是坏事。前世沈砚被压得一生抬不起头,这一世,他已经开始学着站到风里。
外头夜色沉沉。
沈家这座小别院不大,灯却一盏盏亮了起来。母亲、弟弟、旧掌柜、丫鬟,各自有了位置。沈照微站在灯下,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身回到这场旧案。
她有家。
而家不是软肋。
是她能继续往前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