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突然模糊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股好闻的清冽草木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沈默站在原地,身上那件灰色的卫衣变成了一件有些宽大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一块工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鲜红的编号:044
“哇哦,制服诱惑?”
耳边传来谢知轻佻的吹哨声。沈默转过头,看见谢知也穿着同款白大褂,但他穿得极其敷衍,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袖子挽到手肘,正单手插兜,笑眯眯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铁门。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扭曲
谢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泛着寒光的手术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刀花,语气像是在点评一道新菜,“沈医生,准备好救死扶伤了吗?”
沈默没有说话。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违和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海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似乎被这里的某种规则压制住了,变得断断续续
“这里是……医院?不,这里没有……”
“别发呆。”谢知忽然凑过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听,有生意上门了。”
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的动作极其怪异,像是提线木偶,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扭曲着,每走一步,骨头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男人走到两人面前,停下,那张没有五官的平滑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发出嘶哑的声音:“医生……我好痛……我感觉不到‘前’和‘后’了……”
就在这时,一行血红的小字凭空浮现在男人头顶:
【玩家已回复所有方位】
【尽快切除医者同等概念进行移植】
谢知挑了挑眉,手中的手术刀轻轻拍打着掌心,“这可是个基础概念啊。要是切错了,咱们俩可能就得倒着走路,或者直接原地转圈转到吐了。”
那个无面男人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扑向沈默,嘶吼道:“给我!快给我!没有前后,我连路都走不了!”
沈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却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
“啧,求人这么差?”谢知一步跨到沈默身前,单手按住了那个疯狂挣扎的男人。明明谢知看起来比他瘦弱得多,但那个男人却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沈默,这单生意你接不接?”谢知回头,那双桃花眼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这可是救人的好机会。”
沈默看着那个扭曲的男人,又看了看谢知。脑海里那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别信他!他会害死你!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人?”
“我……”沈默张了张嘴
“不接也没关系。”谢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沈默看不懂的深意,“毕竟,这种粗活,还是让我这种专业人士来吧。”
话音未落,谢知手中的手术刀猛地挥下
谢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那个无面男人,身体忽然停止了扭曲。他呆滞地站在原地,几秒钟后,像是重新学会了走路一样,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对着谢知深深鞠了一躬,化作一团白雾消散了
“搞定。”谢知甩了甩有些颤抖的手,转头冲沈默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你看,也没多难。就是稍微有点……晕方向。”
他说着,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朝沈默倒了过来
沈默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少年的身体很轻,带着一股好闻的、淡淡的血腥味
“谢知。”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没事……”谢知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就是突然觉得……后面有点痒。沈默,你帮我挠挠?”
沈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扶着谢知靠在墙上:“别闹了。”
“真没劲。”谢知睁开眼,那双桃花眼里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休息够了。下一位病人在等着呢。”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的谢大少爷。只是沈默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身后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深渊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走出各种各样奇怪的“病人”
有的病人缺失了“冷热”,皮肤被冻得青紫,却还在喊着热;有的病人缺失了“善恶”,一边笑着给护士递花,一边把手术刀插进自己的大腿
谢知像个不知疲倦的屠夫,挥舞着那把手术刀,一次次从自己身上切下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移植到那些病人身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但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消失
“这个简单,‘颜色’而已,反正我也分不清口红色号。”
“这个有点麻烦,‘痛觉’?正好,切了之后打架就不疼了。”
“这个……‘羞耻心’?哈哈,这个我好像本来就没有,切了个寂寞。”
沈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次次挥刀,看着他一次次强撑着不倒下。脑海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尖锐的情绪
那是……心疼?
不,不可能
“你只是在同情他,” 那个声音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默。”
谢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此时的谢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没有了血色。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显得有些涣散
“怎么了?”沈默快步走过去
“我好像……切多了。”谢知轻笑一声,声音有些飘忽,“我现在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谢知抬起手,想要摸摸沈默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手在颤抖,指尖冰凉
“沈默,”他看着沈默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在呢喃,“如果有一天,我连‘喜欢’这个概念都切掉了……你会不会难过?”
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会。”他听着自己的声音,“你不会切掉的,我猜你舍不得。”
“是吗?”谢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丝沈默看不懂的释然,“借你吉言啊,沈医生。”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灯管忽然全部炸裂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在无尽的黑暗中,一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
【恭喜两位医生通过初试。接下来,将进入“重症监护区”。请准备好切除更深层的概念:尊严、希望、恐惧……】
【温馨提示:一旦切除失败,您将永远失去被定义的资格】
黑暗中,沈默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用力
“别怕。”谢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嚣张与狂妄,“就算失去一切概念,我也能给你定义出一个新世界来。”
沈默反握住那只手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惨白的灯光再次亮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两人依旧站在走廊上,但周围的铁门变成了厚重的手术室隔离门。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更浓了,甚至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腐烂气息
谢知靠在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见光之后,他又迅速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他甩了甩被沈默紧握的手,挑眉道:“沈医生,握够了没?虽然我知道我魅力大,但现在是上班时间,要注意影响。”
沈默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别过头,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硬:“……手太凉了。”
“体虚,没办法。”谢知大言不惭地把锅甩给了这具身体,随即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吧,重症监护区。听起来就很刺激,希望能遇到几个有点挑战性的病号,别又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庸俗病症。”
两人推开最近的一扇隔离门
门后不是病房,而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大厅。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还在缓慢跳动的心脏,无数根透明的管子从心脏延伸出去,连接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病床
病床上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团团模糊的黑影
“这画风突变得有点快啊。”谢知吹了声口哨,目光扫过那些黑影,“这是直接放弃治疗,开始搞抽象艺术了?”
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一张病床上的黑影忽然剧烈蠕动起来。管子被扯得哗哗作响,那团黑影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变成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少年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和沈默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死寂
“医生……”少年看着沈默,眼泪无声地流淌,“救救我……我感觉不到‘希望’了……”
一行血红的小字浮现在少年头顶:
【病人缺失概念:希望。治疗方案:切除医者同等概念进行移植】
希望
这个词对沈默来说,太遥远,也太奢侈了
“希望啊……”谢知把玩着手中的手术刀,语气轻佻,“这可是个稀罕玩意儿。沈默,你要接这单生意吗?把你那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希望切给我,哦不,切给他?”
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少年,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你没有希望,” 脑海里的声音在冷笑,“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去救别人?别做梦了,你这种废物,根本不配拥有希望。”
“我不接。”沈默声音沙哑
谢知挑眉,“那我来?”
“不行!”沈默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你已经切了很多了!再切你会……”
“会怎么样?”谢知打断他,笑得一脸灿烂,“会变成怪物?还是会死?沈默,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行了,别摆出这副生离死别的表情。”谢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是谁?我可是谢知。区区一个‘希望’,切了就切了,反正我也不靠那玩意儿活着。”
他说着,就要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