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大典落幕不过几日,谢翊筠这个名字,便伴着“顽劣纨绔”四字,传遍了整个九州修真界,成了云隐剑宗上下,乃至各仙门茶余饭后的头等谈资。
谁能想到,那柄尘封三千年、宁死不沾凡俗之手的上古灵剑,认下的主人,竟是个半点规矩不懂、浑身带刺的混世魔王。当初大典之上,灵剑破空择主、光华万丈的盛景有多震撼,如今谢翊筠的顽劣行径就有多让人瞠目,两相叠加,直接把这位九霄圣尊座下唯一的弟子,推到了宗门议论的风口浪尖。
云隐剑宗素来规矩森严,立派万载,门规刻在主峰玄铁碑上,字字珠玑,从无半分松懈。弟子们每日闻鸡起剑,卯时必须齐聚演武场,暮时闭关修法,亥时熄灯安寝,偌大的宗门终年寂静,唯有剑风破空、诵经吟诀之声相和,一派清肃肃穆,连飞鸟走兽都不敢轻易惊扰这份静谧。可自打谢翊筠入了昭夜锋,成了九霄圣尊楚松筠的亲传弟子,这沉寂了数千年的仙山,彻底变了模样,往日的清规戒律,在他这里,形同虚设。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云隐剑宗的峰峦之间,淡如轻纱,灵气伴着朝露缓缓流转。外门、内门弟子们早已整理好衣饰,身着统一的月白剑袍,腰间配着基础铁剑,整齐列队于演武场,身姿挺拔,眼神专注,跟着诸位执事师兄修习基础剑诀,衣袂翻飞间一丝不苟,剑风凌厉,步调一致,连呼吸都透着规整。
各峰的长老早早坐镇演武场一侧,盯着弟子们的修行进度,神色肃穆,偶有弟子动作稍有差池,便会被轻声提点,语气严厉,整个演武场,唯有修行的肃穆,无半分嬉闹。可唯独九霄圣尊的居所昭夜锋方向,一片安安静静,连半点晨起的动静都没有,与周遭的热闹规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负责宗门弟子考勤与戒律的清玄长老,捏着厚厚的弟子名册,早早便候在了昭夜锋山脚下的青石路尽头。他是宗门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执掌戒律数百年,向来一视同仁,哪怕是各峰剑尊的亲传弟子,但凡违反门规,他也绝不姑息。今日他特意亲自前来,便是知晓这位新入门的谢师弟性子桀骜,怕他误了早课,想亲自前来提醒。
可他从卯时等到辰时,足足两个时辰,晨雾散了,日头升起来了,昭夜锋上的竹轩依旧紧闭,屋内静悄悄的,毫无动静。清玄长老捏着名册的手指微微收紧,耐着性子,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终是忍不住踏着青石阶上山,轻轻叩响了竹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长老的恭敬,却又藏着掩不住的无奈:“谢师弟,今日早课,演武场众弟子皆已到齐,该随众人一同修习剑诀了。”
门外声音落下,屋内依旧一片寂静,半晌,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房门被懒洋洋拉开一条缝。
谢翊筠顶着一头凌乱的墨发,发丝软塌塌地垂在额前、耳畔,衬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愈发清隽,却又透着十足的慵懒散漫。他平日里常穿的红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半截清瘦却线条利落的锁骨,衣摆歪歪扭扭,连腰带都未曾系好,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眼尾微微耷拉着,透着几分没睡醒的娇憨,可更多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随性。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又散漫,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毫无半点弟子对长老的敬畏,反倒像个被扰了清梦的顽劣孩童:“早课?困得很,不去了。”
话音刚落,不等清玄长老反应,他便随手一推,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任性,顺带还从门缝里甩出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骄纵,差点没让清玄长老气歪了胡子:“告诉长老们,我要补觉,闲人勿扰,谁来都不好使。”
清玄长老僵在原地,捏着名册的手指节泛白,看着紧闭的竹门,站在门外哭笑不得,又气又无奈。他活了数百年,执掌戒律这么多年,见过勤勉刻苦的弟子,见过资质愚钝的弟子,见过性子孤僻的弟子,却从未见过这般敢光明正大逃课、连半点掩饰都没有的弟子。
偏偏这位,是上古灵剑亲自认准的主人,是那位三千年不收徒、清冷孤高的九霄圣尊唯一的弟子,别说责罚,就连重话都不敢多说几句。若是换了旁的弟子,敢这般无视门规、逃课睡懒觉,他早已按门规处置,罚去思过崖面壁三月,可对着谢翊筠,他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无奈摇头,转身下山,心中暗自盘算着,此事必须告知诸位长老与九霄圣尊,这般顽劣,绝非长久之计。
逃课于谢翊筠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早课逃了,午课、晚课更是想不去就不去。昭夜锋的竹轩成了他的避风港,楚松筠从不约束他的作息,从不催他修行,他想睡便睡,想醒便醒,自在得不得了。
待日头升至半空,阳光透过竹窗洒下斑驳光影,谢翊筠才慢悠悠起身,洗漱更衣,把凌乱的红衣整理妥当,瞬间又恢复了往日里桀骜张扬的模样。他眼底的睡意散尽,眼尾重新带上那抹锋利的弧度,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趁着守山弟子不注意,脚下轻点,一道红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身形矫健灵动,带着几分肆意张扬的轻快,径直溜下了山。
云隐剑宗山下,有一处临江酒肆,倚着青江而建,风景极佳,平日里往来的江湖客、散修极多,热闹非凡,这里,便成了谢翊筠常去的地界。
他不爱仙门里清苦寡淡的灵茶,就爱这凡间酒肆里最烈的杏花酿,酒香醇厚,入口辛辣,入喉滚烫,比宗门里那些寡淡的饮品,合胃口太多。他也不摆仙门弟子的架子,从不以修为压人,寻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上一壶最烈的杏花酿,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就坐在那里,自斟自饮,看着江上舟来舟往,听着周遭江湖客的闲谈趣事,惬意得很。
酒肆老板娘是个年约双十的温婉女修,本是散修出身,修为不高,便在此处开了酒肆营生,见谢翊筠生得俊朗夺目,红衣似火,眉眼桀骜却性子讨喜,从无仙门弟子的高傲做派,时常多送他一碟桂花糕、一碟梅子冻。
谢翊筠嘴甜,又会调笑,接过糕点时,总会弯着眼,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锋锐都柔和了几分,对着老板娘温声道:“老板娘这般好心,日后定能觅得良人,生意越做越红火。”
或是调侃道:“老板娘做的糕点,比我在山上吃的灵食好吃百倍,若是每日都能吃到,我便天天来捧场。”
几句玩笑话,说得温婉的女修脸颊泛红,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对他更是愈发和善。
这般行径,落在云隐剑宗那些守旧、刻板的弟子眼里,便是妥妥的浪荡无行,有失仙门体面。
那些弟子平日里循规蹈矩,连与异性多说一句话都觉得不合规矩,更别说下山喝酒、与凡间女修嬉笑打闹。他们偶有下山办事,撞见谢翊筠在酒肆里饮酒调笑的模样,回去之后,便添油加醋,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不过一日功夫,“九霄圣尊座下弟子谢翊筠,无视门规,私自下山饮酒,与凡间女修嬉笑打闹,举止轻浮,有辱宗门名声”的传言,便传遍了整个云隐剑宗,甚至传到了其他仙门耳中,引得各仙门修士议论纷纷,都说九霄圣尊好不容易收了个弟子,竟是个顽劣不堪的纨绔,怕是要毁了圣尊的名声,辱没了上古灵剑的威名。
长老们听闻此事,更是气得面色铁青,齐聚议事殿,对着宗主凌玄剑尊连连诉苦,指责谢翊筠顽劣成性,目无门规,若是再不加以管教,日后必成大患,丢尽云隐剑宗的脸面。
可这还不算最让长老们气极的,谢翊筠对待宗门剑诀的态度,更是让一众守旧长老与潜心修剑的师兄们,怒不可遏。
云隐剑宗的剑诀,皆是历代剑尊呕心沥血所创,历经数千年传承,每一本都是宗门至宝,藏于藏经阁深处,需得长老准许,才能借阅。宗门弟子,无不将剑诀奉为圭臬,捧在手心,悉心研读,小心翼翼,生怕折损半分,研读之时,更是正襟危坐,心无旁骛,不敢有半分亵渎。
可谢翊筠倒好,楚松筠怜他初入宗门,修行尚无头绪,特意亲自带他去藏经阁,挑选了几本最适合他先天剑骨的上乘剑诀,叮嘱他闲暇时可以翻阅,领悟剑道精髓。
谢翊筠当时倒是乖乖应下,拿着剑诀回了昭夜锋竹轩,可转头,这些被弟子们视若珍宝的剑诀,就被他随手卷成筒状,当成折扇拿在手里把玩。
夏日炎炎,昭夜锋的翠竹郁郁葱葱,却也挡不住暑气,谢翊筠便拿着卷成筒的剑诀,摇来摇去,当成扇子纳凉,一边摇,一边还啧啧感叹:“这纸做的扇子,倒比正经的竹扇好用,轻便得很,就是脆了些,得轻着点摇。”
他不仅自己把玩,还特意跑到各峰去晃悠,遇上那些潜心研读剑诀、刻苦练剑的师兄们,便凑上前去,拿着剑诀折扇,在师兄们面前晃来晃去,嬉皮笑脸道:“师兄,你整日对着这剑诀苦读,多无趣,不如学学我,拿它当扇子,既实用,又省事,多好。”
几位资历深厚的内门师兄,皆是潜心修剑之人,对宗门剑诀无比敬重,看着自家奉为至宝的剑诀,被谢翊筠这般糟蹋,随意卷折,当成玩物,气得面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谢翊筠,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放肆!这是宗门至宝,岂能如此亵渎!”一位姓苏的师兄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眼中满是愤怒与心疼。
谢翊筠却毫不在意,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晃了晃手中的剑诀折扇,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几本剑诀罢了,看不懂的时候,拿来当扇子,也算物尽其用,总比放在那里积灰强。师兄这般较真,未免太过死板了。”
说完,他也不管苏师兄气得铁青的脸色,转身就走,红色身影一晃,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众师兄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皆是普通弟子,谢翊筠是九霄圣尊唯一的亲传弟子,身份特殊,别说动手责罚,就连重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得罪了圣尊,惹来祸端。只能忍下满腔怒火,转头便跑到长老们面前哭诉,把谢翊筠亵渎剑诀、顽劣任性的行径,一五一十地告知,恳请长老们做主,严加管教谢翊筠,还宗门一个清肃的氛围。
而谢翊筠的顽劣,远不止于此,近日里,他更是接连闹出几桩戏耍同门的事端,把宗门上下搅得鸡飞狗跳,让一众师兄们苦不堪言,也让长老们的怒火愈发旺盛,彻底坐不住了。
第一桩:演武场设巧计,戏耍刻板执事师兄
云隐剑宗演武场东侧,是内门弟子专属的练剑区域,由执事师兄沈清和负责管束。沈清和是出了名的刻板守礼,一门心思全在修行上,对门规更是奉若神明,对待弟子极为严苛,半点差错都容不得,平日里不苟言笑,周身都透着一股严肃的气息,弟子们见了他,都躲着走。
谢翊筠偏生看不惯他这副古板模样,特意挑了个午后,溜到演武场东侧看热闹。彼时沈清和正领着一众弟子练剑,厉声纠正弟子们的动作,语气严厉,半点不留情面,有个小弟子动作稍慢,便被他斥责了半天,小弟子眼眶通红,却不敢反驳。
谢翊筠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当即决定戏耍这位刻板师兄一番。
他悄悄绕到演武场后方的竹林里,掐了个隐身诀,将自己的气息尽数掩藏,随后指尖凝起一丝灵气,轻轻一弹,精准打在沈清和的剑穗上。沈清和手中的长剑瞬间偏了方向,原本凌厉的剑招,一下子变得歪歪扭扭,险些劈到身旁的弟子。
沈清和一愣,以为是自己失手,脸色一沉,低声呵斥自己分心,随即重新凝神,再次挥剑。可谢翊筠哪里会让他如愿,指尖不停,时不时弹出一丝灵气,或是打偏他的长剑,或是拂乱他的衣袍,或是悄悄扯松他束发的玉簪。
不过片刻功夫,沈清和便狼狈不堪,长剑频频失手,衣袍凌乱,束发的玉簪也被灵气拂落,长发散了一肩,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严肃模样,荡然无存,反倒像个不修边幅的散修,引得一旁练剑的弟子们忍不住捂嘴偷笑。
沈清和又气又恼,却根本找不到搞鬼的人,只以为是自己修行不精,心神不宁,脸色涨得通红,站在演武场上,进退两难,窘迫至极。
谢翊筠躲在竹林里,看得哈哈大笑,笑声虽轻,却还是被沈清和捕捉到。沈清和循声望去,只看到一抹红色衣角一闪而过,瞬间便明白是谢翊筠在搞鬼,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只能咬牙忍下,对着一众弟子厉声喝道:“继续练剑,不许笑!”
可弟子们早已憋得难受,他越是呵斥,笑声越是压抑不住,整个演武场东侧,再也没有往日的肃穆,反倒满是细碎的笑声,全然乱了秩序。
此事很快传到长老们耳中,清玄长老亲自前往昭夜锋找谢翊筠对质,谢翊筠却一脸无辜,摊着手道:“长老可别冤枉人,我一直在昭夜锋待着,从没去过演武场,沈师兄自己失手,怎能赖到我头上?”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有楚松筠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掩护,说谢翊筠午后一直在昭夜锋陪他研读古籍,从未离开,清玄长老无凭无据,只能悻悻离去,沈清和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从此见了谢翊筠,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再被他戏耍。
第二桩:偷换灵植幼苗,捉弄较真药堂师兄
云隐剑宗的药堂,坐落于青锋崖下,种满了各类珍稀灵植,是宗门炼制丹药的重要之地,由药堂首席弟子陆明轩打理。陆明轩性子较真,爱惜灵植如命,每一株灵植都精心照料,容不得半点差池,谁若是不小心碰坏一株灵植,他能跟人急半天,是宗门里出了名的“护植狂魔”。
谢翊筠下山喝酒时,路过青锋崖,看到陆明轩正蹲在药田里,小心翼翼地照料灵植幼苗,一脸专注,连旁人靠近都未曾察觉,顿时又起了戏耍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