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车村观察日志·第3日】
系统状态:极低电量
宿主状态:稳定
新变量:蒙其·D·路飞,6岁,风车村本地人。
行为特征:不可预测,逻辑链缺失,找人能力异常。
宿主应对策略:回避。
策略成效:……待观察。
※ 一、第一次被找到 ※
林夏以为,第一天只是一个偶然。
路飞那天找到她,是因为风车村就这么大,到处乱跑,总是会撞见人的,这很正常,这是概率问题,不是她的策略出了问题。
第二天,她换了一条路走,走到村子北边,在一棵很大的树底下坐着,看书。准确说是看奶奶家里找到的一本账簿,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是那种需要很专注才能读下去的内容,有助于维持一个"我在做正事,不要打扰"的外观。
她在那棵树底下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路飞从树上掉下来了。
准确说,是他在树上,看见她,然后掉下来,落在她旁边,不是摔,就是跳,落地的时候砰的一声,把她吓了一下。
"林夏!"他大声说,好像她不是刚被他吓了一跳,好像他们在隔着很远的地方打招呼,"你在这里!"
林夏看着他,看了三秒,低下头,继续看账簿。
"你在看什么?"路飞凑过来,脑袋伸到账簿和她眼睛之间,认真看了一下,"这是什么?看不懂。"
"账簿。"
"账簿是什么?"
"记账的。"
"记账是什么?"
林夏把账簿合上。
【评估:与此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话,效率为零,且有持续消耗精力的风险。】
【建议:终止对话。】
"我在看书,"她说,"你去玩吧。"
路飞坐在她旁边,没有动的意思,"我们一起玩!"
"我在看书。"
"看完了再玩。"
"我没有看完。"
"那你边看我边等。"
他真的就地坐下来了,两条腿叉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做出了一个"我在等"的姿势,那姿势维持了大概八秒,然后他开始说话。
他讲了一件发生在村口的事,然后讲了他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然后讲了他认识的一个人上周做了一件什么事,然后问林夏有没有见过比脑袋还大的鱼,然后问林夏的名字是谁给取的,然后问林夏最喜欢吃什么,然后问——
林夏把账簿重新打开,挡在脸前面。
路飞往旁边挪了挪,重新把脸凑进来:
"你喜欢吃肉吗?"
林夏把账簿往右边移了移。
路飞往右边挪了挪:
"你喜欢吃鱼吗?"
林夏把账簿合上,站起来,往回走。
路飞立刻跳起来跟上:"去哪里?一起去!"
※ 二、回避策略的系统性失败 ※
第三天,她试图在他来之前出门,在村子东边的海边坐着,那里人少,而且路飞有时候会在西边和那些红发海贼的人玩,距离上有天然的阻隔。
她在海边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很顺利,风很好,她在心里把昨天那件事做了个分析:
【路飞的行为模式:锁定目标,持续接触,对拒绝信号免疫。】
【有效应对方案:物理隔离,即在他出现之前占据他不会出现的位置。】
【今日执行情况:良好。】
然后耶稣布从另一侧走过来,旁边跟着路飞。
耶稣布正在向路飞演示他的枪法,走着走着,看见林夏,冲她扬了扬手:"嘿,你也在这里啊。"
路飞立刻:"林夏!"
林夏看了耶稣布一眼。
耶稣布摸了摸鼻子,有一点点心虚的表情,但他的心虚只维持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向路飞介绍他的枪,方向自然地朝着林夏这边走过来。
【更新:物理隔离策略失效,原因:变量过多,无法控制所有相关人员的移动轨迹。】
她在心里把耶稣布标记为"变量",暂时没有想到有效的处理方式。
路飞在她旁边坐下来,也看海,看了大概三秒,说:"海真大。"
林夏没有回答。
"你坐在这里干嘛?"路飞问。
"看海。"
"为什么?"
林夏想了想:"因为海很大。"
路飞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
然后他们就一起看了一会儿海,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
这是林夏和路飞之间,第一次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三分钟,没有人说话。
林夏后来想,也许她当时就应该知道,这个小孩不只是吵,他也可以安静,而且他安静的方式,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合适。
但她当时没有想这些,她只是坐着,看海。
※ 三、他找到她的第六次 ※
第六次被找到,是在奶奶家的院子里。
林夏以为奶奶家是安全的,因为这是她住的地方,路飞不会无缘无故闯进来。
她低估了路飞对"无缘无故"这个概念的理解。
路飞翻墙进来的,跳过来,在院子里落地,然后抬头,看见林夏正坐在院子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没有吃完的饭,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路飞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很开心:"找到了!"
林夏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在吃饭?"路飞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凑过来看她的碗,"是什么?好不好吃?"
"白饭,还行。"
"我吃过了,"路飞说,"肉!有好多肉!"
"好。"
"你没有肉?"
"没有。"
路飞站起来,翻出院子,消失了。
林夏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想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大约五分钟后,路飞重新翻进来,手里攥着一块烤肉,是从哪里拿来的,带着一点篝火的气息,油滋滋的,他递给林夏:
"给你。"
林夏看着那块肉。
她在这块肉和路飞的脸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条件,就是:我找来了,你拿着。
林夏接过来,吃了。
路飞重新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她吃,脸上那个笑,和拉基·鲁每次往她面前放鸡腿走人的时候的背影,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她一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归类框架。
"好吃吗?"路飞问。
"好吃,"她说,"谢谢。"
路飞立刻更高兴了,从蹲着变成坐着,把腿伸开,开始讲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林夏端着碗,吃完了饭,听他讲完了两件半,然后奶奶在厨房里喊她进去洗碗。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
"明天不要翻墙进来,从门走。"
路飞抬头,"为什么?"
"规矩。"
路飞想了两秒,点头,"好。"
第二天他从门走进来,扯着嗓子喊"林夏",把奶奶吓了一下。
林夏从楼上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说:"小点声。"
路飞把声音降了一度,继续喊。
【更新:院子不是安全地带。】
【更新:此人有一定的规则服从能力,但执行标准存在偏差。】
【建议:进一步校准。】
※ 四、第十次,她开始停止数 ※
到了第十次,林夏停止数了。
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数到十这件事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数字在增长,但她的策略库在第七次之后已经基本告罄,继续数只是在记录自己的失败率,没有建设性。
她把注意力从"怎么躲"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路飞是怎么找到她的。
这件事困扰了她三天。她试图找规律——他是先去固定地点找,还是随机搜索,还是有人告诉他她在哪里。她观察了几次,排除了有人告诉他这个选项,因为有两次她明确确认了附近没有认识的人,他还是找来了。
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路飞找人靠的不是逻辑,是某种她的分析框架无法捕捉的东西。】
【这个结论让她感到轻微的职业性不适。】
第十次被找到,是在村子里一个放杂物的小棚子旁边。那里堆着一些不用的渔网,气味不太好,不是任何人会专门去的地方,但林夏发现,如果她在这里坐着,有一棵树挡着,从主路上看不见她。
她在那里坐了大概四十分钟。
路飞从渔网后面钻出来,脸上有一点蜘蛛网,头发里有一片叶子,笑得非常开心:
"找到了!"
林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说,不是在问,就是在陈述一个她无法解释的事实。
路飞歪了歪脑袋,想了两秒,"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啊。"
"为什么知道。"
他又想了两秒,"不知道,就是知道。"
林夏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一个位置。
路飞立刻坐进来,把脸上的蜘蛛网擦了擦,开始讲他今天又做了什么事。
林夏靠着渔网,听着,头顶是树叶的缝隙,远处有风车转动的声音,偶尔有海风从不知道哪个方向漫进来。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路飞中间讲到一半,肚子饿了,跑回去吃饭,然后又跑回来继续讲,林夏没有走,还在原来的地方坐着。
路飞跑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好像她等他这件事理所当然,继续从刚才说到一半的地方接着说。
林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走。
※ 五、她开始观察他 ※
她开始观察路飞。
路飞这个人,用她以前的评估框架来套,几乎所有的项目都是空的或者乱的。他没有策略,没有长远计划,没有对自身利益的保护意识,经常做一些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没有必要的事。
但他做这些没有必要的事的时候,有一种她见过的所有人里都没有的东西——
他非常确定。
不是固执,是确定,是那种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的确定,就好像对他来说,"我想做这件事"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理由了。
林夏在唐吉柯德家族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确定,那些确定背后都有一个支撑——权力,恐惧,利益,忠诚。路飞的确定背后什么都没有,就是他自己。
这件事让她困惑了很长时间。
某天,她把这个困惑说出来了——不是故意的,就是他们在一起坐着,林夏想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出口:
"你做任何事,都不问为什么吗。"
路飞歪头,"什么意思?"
"就是,你决定做什么事的时候,"林夏说,"是怎么决定的。"
路飞想了很认真的两秒钟,然后说:"想做就做啊。"
"想做,"林夏复述了一遍,"就做。"
"对啊。"
"没有别的。"
路飞想了想,摇头:"没有。"
林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路飞大概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开始讲别的事。
林夏没有在听,她在想那两个字。
想做。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这两个字想过任何事了。在唐吉柯德家族里,她想的是"该做";在系统的框架里,她想的是"要做";在这艘船上,在风车村,没有系统,没有任务,她每天做的事,好像都只是……发生的。
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