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角落,观察。
篝火点起来的速度很快,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谁分配,就自然地各归其位,然后热闹就生长出来了。
那个抽烟的男人,依然站在稍远处,保持着他那个永远在观察周围的站姿,但他的眼神比白天放松了一点点。
那个红发船长,正在和一群船员喝酒,笑声很大,手边的酒杯已经换了好几次了。
林夏端着一杯不知道是谁塞给她的果汁,站在外围,继续观察。
【已观察时间:约十二小时。】
【待解问题:①这个组织的权力结构靠什么维系 ②他们捡我上船的目的 ③为什么还没有人问过我任何问题】
【当前处境风险等级:……不明。无法评估。这个评估框架在这艘船上好像不适用。】
然后那个船长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林夏把果汁握紧了一点,同时在脑子里把三个最近的出口记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到她旁边,弯腰,用一只手把她整个拎起来,放到了人堆中间。
动作轻松,随意,像是在把一件忘了收的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你在外面坐着干什么,进来。"
不是在问她。就是说了,然后自己先走回人堆里去了。
林夏站在原地,被十几个人包围着,所有人都在笑,在喝酒,在吃肉,在吵,在唱,在闹——她站在这一切的中间,六岁的身体,没有系统,什么武器都没有,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人问她叫什么。
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
没有人要她做任何事。
就是一杯酒举起来,那个胖男人把她面前的果汁杯也举了起来,然后所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果汁杯也在里面,理所当然地在里面。
"喝!"
林夏喝了一口果汁。
她站在这一团热闹里,发现她的评估框架已经彻底失效了。
※ 五 ※
她不知道是怎么到了唱歌这个环节的。
那两个音乐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演奏了,然后有人跟着唱,然后所有人开始轮流,然后轮到了她。
林夏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保持了两秒钟的完全静止。
在唐吉诃德家族里,被这么多人盯着,下一步一定是发生什么。她的身体在两秒钟内调出了三套应对方案,全部无效,因为这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没有需要她处理的任务。
就是一群人在等她唱歌。
"我不会唱歌。"她说。
那个音乐家——猴子旁边的那个——摆了摆手,笑得很开心:"不会唱的时候才最好听!"
她扫了一眼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在点头,好像这句话是一个公认的道理。
拍手声从某个角落开始,然后蔓延,节奏很整齐。
林夏深吸一口气,唱了。
她知道自己跑调。她唱的时候就知道——音阶出了格,进了一个完全不对的方向,而且因为她不会唱歌,她没有能力把它拉回来,只能沿着那个错误的方向继续走。
但她一字一句地把那首歌唱完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丝不苟,认认真真,跑调跑得极为坚定。
甲板上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炸了。
笑声和欢呼声比任何一个人唱完之后都要大,那个红发笑得把手边的酒杯撞倒了,那个胖男人把鸡腿举起来摇,那个吹牛的狙击手扶着旁边的人喊"再来一首"。
林夏站在那里,等所有人的笑声稍微小了一点,坐回去,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 六 ※
很晚了,大部分人都在某种半清醒的状态下倒在甲板上,蒙斯特和朋克·旁治的演奏声渐渐低下去。
那个抽烟的男人还站着。
林夏也还站着,站在船舷边,看海。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海在夜里是黑的,深的,没有边,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她没有停下来。
系统不在,没有任务,没有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提示。她第一次发现,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会站在船舷边看海,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那个男人走过来,在她旁边一步的距离站定了,点上一根烟,没有说话。
林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看她,就是看着海的方向,抽烟。
她想了想,没有说话,重新看向海。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段时间。林夏不知道多久,她没有在计时。
那根烟快抽完的时候,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不用想明白。"
林夏停了一下。
"什么?"
"你看海,"他说,"不用想明白你在看什么。"
他把烟掐掉,转身走了。
林夏还站在那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下。
※ 七 ※
她睡在那个小舱室里,盯着天花板。
系统还是没有反应。
柯拉松——她不知道。存在隔离,理论上他还在,但那只是理论,理论不能确认任何事,而她没有办法去确认。
罗——他在海上某处,方向不明,也活着,或者应该活着。
她现在是六岁,在一艘陌生海贼船上,没有任何外挂,没有任何把握,不知道这帮人捡她上来的原因,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躺在那里,把这些都想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她找不到崩溃的角度。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的事太多了,多到某种程度就变成一片平的了,像海,太大了,反而没有办法害怕。
【当前可用资源:一双眼睛,一副不属于我的身体,以及尚未失效的社会经验。】
【当前可行方案:活着,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再说别的。】
她闭上眼睛。
那个胖男人在她离开甲板之前,往她怀里塞了另一块鸡腿,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鸡腿,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他的意图。
最后她决定:他可能就只是觉得她应该多吃点。
她把鸡腿吃了。
就这样。
※ · ※
【临时日志·自动记录】
记录时间:第1日,深夜
系统状态:极低电量,仅维持基础记录功能
宿主状态:清醒,无外伤,营养补充中
今日宿主行为记录(节选):
09:12 接受他人检查,无抵触
09:47 自行离开舱室,进行环境评估
12:03 接受食物(鸡腿×1),未询问意图
19:44 被船长转移至活动区域,未抵抗
20:11 在公开场合完成歌唱,音准偏差:极大
20:12 宿主在全场笑声中保持面无表情
20:12 【注】宿主嘴角弧度变化幅度:0.3mm,持续约1.2秒
本系统已记录。不对宿主显示。
22:30 在船舷处独自停留47分钟,无明确目的
23:55 接受食物(鸡腿×1),于舱室内食用完毕
综合评估:
宿主今日未执行任何系统任务。
宿主今日未向任何人表达情绪。
宿主今日吃了两块鸡腿。
本系统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开始。
【幸运5小剧场】
她站在外圈,分析着每个人,突然脚下的木板翘起来了——就是一块没钉稳的甲板,她踩上去,整个人重心一歪,果汁泼出去,正好泼在旁边站着的贝克曼身上。
她扶住旁边的绳索,稳住了,站直,抬头,看见贝克曼。
贝克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了一块的衣服,抬头,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两秒。
林夏:"……"
贝克曼把衣服拍了拍,转身走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那块松动的甲板被重新钉好了,钉子是新的,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