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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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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日志·第7日】

系统状态:极低电量,维持基础记录

宿主行为模式:持续观察中

异常记录:宿主已连续7日未提交任何分析报告。

※ 一 ※

第七天了。

林夏站在船头,看着海,在心里把这一周整理了一下。

这艘船的规律是这样的:白天,大家各做各的事,有人练功,有人修船,有人睡觉,有人没有在做任何事,就是在甲板上坐着发呆。到了傍晚,如果靠了岛,就上岸开派对;如果没靠岛,就在甲板上开派对。总之结局是派对。

派对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但结构是固定的:酒,肉,音乐,笑声,以及某种林夏一时间无法定义的东西——一种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今晚不需要担心任何事的、集体性的放松。

林夏在这七天里,从外围观察了七次这种放松。

她还是没有完全搞懂它的运作原理。

【已知:这帮人喜欢喝酒。喜欢吃肉。喜欢唱歌。喜欢吵架但吵完没有人真的生气。】

【未知: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困扰了她七天。

在唐吉诃德家族里,所有的快乐都有一个理由——任务完成了,老大心情好,今天没有人出事。快乐是条件句的结果,是某件事发生之后才能有的东西。

这艘船上的快乐不需要理由。

她观察了七天,确认了这一点,然后发现她没有办法把这一点放进任何已有的认知框架里。

这天下午,拉基·鲁在修一个破了的木箱,手边摆着工具,嘴里叼着半根鸡腿,一边干活一边哼歌。

哼的不是什么曲子,就是随机的音节,跟着心情走,没有旋律可言,但他哼得很认真。

林夏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下来。

拉基·鲁也没有停下来问她,就是继续修箱子,继续哼歌。

两个人就这么在甲板上待了很长时间,一个在修箱子,一个什么都没做,没有交换一个字。

后来林夏发现,那根鸡腿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根——她手边多了一根,拉基·鲁依然专注地看着他的木箱,没有解释,没有说什么。

林夏看了那根鸡腿一会儿,拿起来,吃了。

【这是第十一块鸡腿了。】

【本系统已停止追踪这个数字,因为它已经没有统计意义。】

第八天,林夏去找了香克斯。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六岁的身高,谈条件的时候很吃亏,她把仰角控制在最小,让这件事看起来尽量像一场谈判,而不是请求。

"我不白吃饭。"她说。

香克斯正在喝酒,闻言放下杯子,蹲下来,跟她平视。"海上捡来的客人,不收钱。"

"我不是客人。"林夏说,"是劳动力。船上有账本吗。"

香克斯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真的去翻了。翻出来的东西不能叫账本,叫一摞受过潮的纸,中间夹着两张欠条、一张通缉令,和半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肉干。

林夏一页一页翻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这艘船,"她说,"按账面算,三年前就该破产了。"

"可我们还在啊。"香克斯笑得很无辜。

"这正是问题所在。"

当天下午,记账的活归了她。没有人觉得把全船的财务交给一个上船八天、来历不明的小孩有什么不对。这件事本身,后来也被她写进了一份报告里。

【宿主开始主动要求劳动。】

【本系统暂时无法判断:这属于好转,还是属于旧习惯。】

【先记着。】

※ 二 ※

耶稣布在炫耀。

这件事在这艘船上是一个自然现象,像海风一样,每天都会出现,出现的方式略有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他找到一个听众,开始讲述一件和他的枪法有关的事,数字会在讲述过程中持续增长。

今天的听众是林夏。

不是他选的,是林夏刚好路过,被他拽住了。

"你知道我上次在多远的距离命中了一只海鸟吗?"他问,已经在摆出一个示范的姿势了,没有等她回答,"五百米,逆风,对方还在飞。"

林夏站在那里,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他之前说的几个数字做了一下对比。

"上次你说是三百米。"她说。

耶稣布停了一下。

"……那是另一只鸟。"

"再上一次你说是两百米,顺风。"

"……那只鸟比较小。"

林夏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

耶稣布撑了大概三秒,然后换了一个话题,速度很快:"说起来你知道我是怎么加入这艘船的吗?当时香克斯亲自来——"

"这个你说过了,"林夏说,"第三天。"

"……"

"细节有两处和今天的版本不一样。"

耶稣布张了张嘴,重新闭上。

旁边有个船员已经趴在木箱上,把脸藏进手臂里,肩膀在抖。

"你这个孩子,"耶稣布说,语气里有一种很努力在撑着的尊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艺术加工?"

"知道,"林夏说,"但如果数字每次都不一样,听的人就没法评估实际情况。"

"我!不需要!被你!评估!"

"好。"

"……"

林夏转身要走。耶稣布想了两秒,突然叫住她:

"等一下!"

她回头。

耶稣布站在那里,换了一种表情,不是之前那种夸张的炫耀,是一种更认真的、有点憋着劲的表情。他从腰上取下那把燧发手枪,瞄准远处船舷上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过来的海鸟。

距离很远,逆着海风,那只鸟还在动。

砰。

鸟直接飞走了,但栏杆上多了一个干净的弹孔,精准地落在那只鸟刚才站着的那个点上。

耶稣布把枪收回去,看着林夏,用一种很努力压着得意的表情说:"它飞走了,所以不算命中。但你看见弹孔了吗。"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

"……准。"她说。

就这一个字。

耶稣布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得耳朵都红了,用力拍了一下旁边那个正在偷笑的船员的背:"听见没有!她说准!"

那个船员趴在木箱上笑出了声。

林夏站在那里,看着耶稣布那个被一个字砸中之后的表情,发现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感觉,但也不难受。

【备注:耶稣布的枪法,确实准。】

※ 三 ※

本乡发现她在第九天不对劲。

不是生病,是她在甲板上发呆的时间比前几天长了,而且她发呆的方式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是清醒的发呆,是在观察,眼睛是动的;这天是真的发呆,眼睛停在海面的某个地方,停了很久,停到有海鸟飞过去,她也没有追着看。

本乡在她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眼白,摸了摸额头,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把自己的药箱放在腿边。

林夏侧过头看他。

"没发烧,"他说,"但气色不太对。"

"我没事。"

"嗯。"他不反驳,就是"嗯"了一声,然后打开药箱,开始整理里面的东西。动作很慢,很专注,好像药箱里有很多非常需要整理的事情。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视线转向海面。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段时间。

本乡整理完药箱,没有立刻走,就是坐在那里,两条手臂架在膝盖上,跟着她一起看海。

后来他说:

"我们船上有人,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在船头吐了三天。"

林夏:"……"

"还有人,上船第一个月,每天晚上睡到一半会爬起来找以前团队的人,然后想起来这里不一样,再爬回去。"

她没有回答。

"习惯一个新地方,"本乡说,"需要时间。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快。"

林夏盯着海面。

她没有告诉他她在想什么——她不是在想习惯的问题。她在想一个模糊的轮廓,想一件黑色的大衣,想一双手,想米尼翁岛的雪,想她按下那个键之前的半秒钟,想那半秒钟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但本乡也没有再问,就是说完那两句话,坐到她把视线从海面收回来,然后他站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瓶子。

"安神的,"他说,"不强制吃,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

然后他走了。

林夏握着那个小瓶子,盯着它看了很久。

在唐吉诃德家族里,没有人坐到你把视线收回来。

没有人会等。

————

本乡给的那个小瓶子,她没有吃。

她找了另一种用法。第二天,她去跟香克斯说,守夜的活她也要一份。睡不着是事实,躺着是浪费,把睡不着换成工钱,至少在账上是一笔进项。

香克斯没有问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夜里睡不着。他只是把守夜的工钱照大人的数目算给她,然后在排班表上,把她的名字填在了自己旁边那一格。

轮到他们的夜里,他喝他的酒,她看她的海,多数时候不说话。

有一次他忽然开口:"明天风向要变。"

"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正事。"

"你说正事之前,会先把酒壶塞上。"

香克斯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等你长大,这片海会变得有意思。"

林夏没有接话。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此人观察她的次数,多于她观察他的次数。这一条,要找个地方正式记下来。

【守夜工时,已记录。】

【另:宿主当晚在换班之后,睡着了。】

【不对宿主显示。】

※ 四 ※

嘎布发现了一条虫子。

林夏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甲板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和他平时那种低沉的"咆哮"完全不同的声音——是一种往上走的、明显在憋着的声音,她抬头,看见这个看起来能徒手折断桅杆的男人,正站在一条大约四厘米长的毛毛虫面前,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你离开。"他对毛毛虫说。

毛毛虫没有离开,用它自己的速度往前挪了一下。

嘎布往后退了一步。

林夏走过去,蹲下来,用一根木棍把那条毛毛虫挑起来,走到船舷边,把它放到甲板外侧的一块突出的木板上——那里有阳光,背着风,毛毛虫大概会喜欢。

她转回来,嘎布站在原地,一头凌乱的长发,一脸锐利的尖牙,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走了,"林夏说,"放到外面去了。"

嘎布盯着她,清了清嗓子,用他平时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我知道,我正准备处理。"

"好。"

"你不用帮。"

"好。"

嘎布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很硬,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完全是一个已经把虫子事件完整处理完毕、没有任何事发生的样子。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她刚才做那件事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东西——没有想他需要什么帮助,没有想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没有想风险收益比,就是蹲下去,把虫子弄走了。

【这是一个值得存档的异常行为。】

【原因:不明。】

【本系统决定不深入分析这件事。】

当天晚上,她发现她的舱室门口多了一块木板,钉在门框侧面,正好把门缝封住了——毛毛虫或者类似的东西,从这个缝钻不进去了。

钉子是新的,木头是新的,做得很仔细,很用力。

她站在门口,看了那块木板很久。

没有问是谁钉的,因为那块木板只有四厘米宽,刚好可以挡住一条毛毛虫。

※ 五 ※

蒙斯特在演奏的时候,林夏会停下来听。

这件事是在第五天开始发生的,她没有刻意,就是走着走着,听到声音,步子慢下来了,然后就停住了。

蒙斯特注意到了这件事,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改变演奏的方式,就是继续,直到那首曲子结束。

林夏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继续走了。

第六天,蒙斯特换了一首曲子,还是在下午,还是在甲板上,林夏还是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这次他换了一首更慢的,有一种很宽的东西在里面,像是把很大的地方装进了一个很小的曲调里。林夏站在那里,听完了全程,一动不动。

结束的时候,蒙斯特把琴搁在腿上,侧头看她:

"喜欢这首?"

林夏想了一下,说:"说不上来。"

"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她停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让我不想走。"

蒙斯特笑了,是那种很真的笑,不是表演给谁看的那种,是自己高兴就笑了。

"好,"他说,"那我再给你演奏一首。"

林夏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就这样,没有问她为什么坐,没有让她坐,就是她坐了,然后他演奏。朋克·旁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加进了一个伴奏的声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换了一个节奏,然后曲子变得更圆了,更大了。

林夏坐在那里,发现她的肩膀在某一刻放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肩膀什么时候开始绷着的。可能从她醒来就开始了,可能更早,可能从她进唐吉柯德家族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但在这段音乐里,它放下来了,就那么一会儿,很短,然后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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