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所里传来一个消息。
老孙总工倒下了。不是去世,是脑梗。抢救及时,人保住了,但右半身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顾深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左边的手在床单上慢慢地画圈,像是在画电路图。他的妻子坐在旁边,眼眶红着,看到顾深进来,站起来说:“你是所里的?”顾深说:“我是顾深。孙总的同事。”
孙总工看到顾深,嘴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顾深凑近,听到他说:“备份……系统……你的……好。”顾深说:“孙总工,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孙总工摇了摇头,还在说:“你……好好……做。”顾深说:“我会的。但我会用我的方式做。”
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地板是灰白色的,墙也是灰白色的。她站在那里,想起老周,想起老李,想起那些被用完的人。孙总工也是被用完的。七十岁,返聘,天天加班,周末不休息。他的身体早就发出信号了。血压高,头晕,手麻。他不听。他说:“项目没完,我不能歇。”项目没完,他先完了。
顾深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想起一句话。那句话在她心里已经藏了很久,今天它自己浮了上来。她轻声说:“我见过很多殉道者,我会为我的道好好活着。”
声音不大,走廊上没有人。但她自己听到了。她不是在说给别人听,是在说给自己听。殉道者值得尊敬。老周是,老李是,孙总工也是。他们为事业献出了一切,包括健康,包括生命。但顾深不想成为他们。殉道者的路是短的路、快的路、燃烧的路。她要走的是长的路、慢的路、可持续的路。烧得久,才能照亮更多的东西。她要为她的道好好活着。活到看到自己的代码飞上太空,活到有一天可以在河边坐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只是看光。那不是退休,只是做得更久一点,更稳一点,更不被消耗一点。
她走出医院,坐地铁回家。地铁上,她给石天发了一条消息:“孙总工脑梗。人保住了,但以后不能工作了。”石天过了一会儿回:“你还好吗?”顾深说:“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