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不对。后来我想,底色是习惯,习惯是可以改的。不是把底色涂掉,是在上面再画一层。画得多了,新的颜色就盖住了旧的。”
苏萌问:“怎么画?”
顾深停了一下。她在想自己是怎么做的。不是理论,是她真的做过的事。
她想起那个“养料”文件夹。那是记录别人留给她的东西——老周的话,老李的话,那些离开的人教给她的。那个文件夹有用。但它记录的是“失去”和“获得”,不是“自我”。
后来她又做了一个东西。不是文件夹,是一个清单。她把它叫做“阳光清单”。里面记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那些她感到豁达平和、积极上进的时刻。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清单,念给苏萌听。
“3月12日,傍晚。在槐树下看光。光从树干上慢慢移走。我站了很久,没有觉得浪费时间。心里很安静。”
“4月2日,西湖边。一个人坐了一下午。没有去展览,没有迁就谁。看了湖,看了光,看了船。回来之后觉得很好。”
“4月9日,实验跑通了一个卡了两周的问题。没有激动,就是觉得‘嗯,可以的’。然后去泡了一杯茶。”
“4月15日,梦里。卖菜大爷少找了两块钱。我没有生气,只是要回来,然后走了。醒来之后觉得自己在进步。”
“4月20日,绩效最低档。前两天有点在意,后来想通了。我的价值不是别人打的分数。”
她念了七八条。每一条都很短,像便签纸上的随手记。念完之后,她对苏萌说:“这就是我的‘阳光清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很小的时刻。但我经常翻出来看。看的时候就会想:你看,我也能做到豁达,我也能做到平和,我也能做到积极。这些不是我‘应该’做到的,是我‘已经’做到的。”
苏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不是逼自己往好处想,是提醒自己已经有好的一面?”
“对。逼自己没用。底色是改不了的,但可以在上面画画。你画得多了,别人看到的就是画,不是底色。你自己看到的也是画。”
苏萌的声音没有那么闷了。她说:“那我也可以记?”
“可以。不用记大事。就记那些你觉得‘这样也不错’的时刻。比如你今天虽然发了那条朋友圈,但你愿意打电话跟我说,这本身就是一件积极的事。”
苏萌轻轻笑了一下:“这也算?”
“算。”
她们又聊了几句。苏萌说她会试试。顾深说不用急,慢慢来。挂掉电话之后,顾深没有马上睡。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阳光清单”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她想起一件事。这个清单不是她刻意“做”的。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又在自责。实验结果不理想,她怪自己参数没调好。然后她突然想到:不对,我昨天不是这样的。昨天我在西湖边坐了一下午,我没有自责,我只是在享受。她把这个“昨天”记了下来。后来又有类似的时刻,她又记。慢慢地,清单就长了。
她没有“治愈”自己的自责底色。她只是给底色上画了新的颜色。画得多了,底色还在,但已经不重要了。别人看到的是画,她自己看到的也是画。
她把清单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想起苏萌说“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好,就我不行”。她以前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后来她不问了。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是因为她发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别人是别人,她是她。她的底色是她的,别人的底色是别人的。她能做的不是把自己的底色换成别人的,是在自己的底色上,画自己的画。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会给苏萌发一条消息,问问她有没有记下第一件“阳光清单”的事。也许有,也许没有。没关系。这不是考试,没有截止日期。她自己也在画。一笔一笔地画,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