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腕轻轻晃了晃,发圈跟着动:
“但还有一样东西,你得还我。欠了好几年的回答。”
“成都那家小店里,我问你合同第三条如果不存在,你会对我说什么。你说‘废除’。机场你补了一句,我不是你的棋子。可那天我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棋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勇敢:
“我想问的是——如果我不是你的学生,那晚饭局上,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许妄言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饭局尽头的小姑娘不一样了。里面盛过李秀兰的沉默,沈若琅的隐忍,顾念笙的决绝,何远舟的坚持,藏了一路的风霜与荣光,淬得又亮又稳。可左眼角那颗小痣还在,在他无数次用拇指轻轻擦过的位置,一点没变。
他开口,声音很低,沉在胸腔里,震得空气发颤:
“会。”
“那天饭局,你坐在长桌最末端,连转盘都够不着。面前一杯白开水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的塑封都没拆。有人讲了个笑话,你低下头想笑,嘴角刚翘起来就压回去了。”
他一字一句说着,像在从记忆里往外掏: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连笑都不敢大声,却还在认真听每个人说话。后来车里你问我,凭什么觉得你值四百七十万,我把合同推给你,你以为我只是在挑棋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发圈,声音很轻:
“不是的。我只是那时候还不会写,合同之外的话。比如——我想多看你一眼。”
他把掌心里那只小树脂螃蟹合起来,重新放回她手心里。蟹壳微凉,半透明的内里软乎乎的,和多年前他第一次放在她手心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稳稳握住了,不会再寄存,不会再放下。
“你欠我的回答,还清了。”
她指尖摩挲着蟹壳,抬眼看他:
“现在轮到我欠你一句。你走那天,声明里写‘岑意,你自由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这三个字不是给我的自由,是你给自己戴的铐。你把所有担子都扛过去,以为这样我就能飞得更高。可许妄言,我不用你把翅膀让给我。”
她把螃蟹又放回他手里,指尖按着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很稳:
“你只需要回来。书桌前你坐过了,围墙外你站过了,退也退过了,扛也扛过了。该回家了。”
许妄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螃蟹,窗外长江口的汽笛声远远飘过来,悠长又安稳。他合拢手指,握住螃蟹,也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真实得让人踏实。
“陈宏辉的案子后续还要配合几份书面材料。”
他说:
“在岛上这段时间,我把《她们》的完整剧本写完了。大纲和版权授权书在左边抽屉里,第三幕的结局改了好几版,最后留了开放式的——女主角站在排练厅门口,没进去,只把钥匙挂在了门锁上。”
“那把钥匙我见过。”
岑意笑:
“你留在崇明岛给我的信封里,排练厅的钥匙。”
“那本来就是你的。”
他说。
夕阳沉向地平线,金红色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书桌上,把纸页照得半明半暗。
岑意把小螃蟹拿过去,和那只大的并排摆在窗台边。一大一小,一只有着填了树脂的裂纹,一只半透明藏着柔软,肩并肩靠在一起,蟹壳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回家之前,先去趟师父那儿。”
她转过身说:
“师父上周把‘蟹不辣’正式写进菜单了,打印版用的是我的字体。”
他挑眉:
“我从来没写过菜单。”
“所以是我的,不是你的。”
她笑意深了点:
“今天跟师父说要带个人回去吃饭。师父问是谁,我说一个从崇明岛钓完鱼回来的人。师父说那人要是不来,冰粉就化了。冰粉放不住。”
许妄言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往上牵了牵,眼底那点常年绷着的冷意,松了。
他拿起那支刻着“C”的钢笔,插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和当年她缝扣子的线并排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眼窗台上的两只螃蟹,又看向她,轻声说:
“回家。”
岑意拎起他收拾好的旅行包,推开木门。
夕阳悬在芦苇荡上空,整片滩涂被照得透亮,风卷着新生芦苇的清苦味扑过来,裹着暖意。他们沿着苇塘边的土路并肩往外走,脚步都不快,却没人回头。
木屋里,两只螃蟹安安静静守在窗台,看过往的风,看来去的人。
门外的人越走越远,影子被光拉得很长,两道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风从长江口吹过来,翻过芦苇荡,越过堤坝,一路往北,朝着家的方向吹。迟了很多年的答案,终于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螃蟹还在壳,良人已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