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裹着水汽从长江口吹过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崇明岛的芦苇绿得铺天盖地,风过处,苇秆弯下去又弹起来,沙沙声连成一片,盖过了远处的汽笛。
钟律师的钓场歇了一整个冬天,重新开了门。木屋窗台上多了几盆新栽的芦荟,叶片肥厚,沾着晨露,风一吹,水珠滚落到木缝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岑意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没带行李箱,只背了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支刻着“X”的旧钢笔、何姐给的老合影,还有写了满满一本的螃蟹日记。
抬手推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和上次一样。
屋里已经有人了。
许妄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深灰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些,人也清瘦了一圈,背脊却挺得笔直,肩胛骨绷成两道锋利的线。书桌上摆着那支刻着“C”的钢笔,笔帽拧得紧紧的,是她几个月前留在这里的。旁边卧着那只小树脂螃蟹,半透明的壳里还能看见内里柔软的轮廓。再边上是那张拍立得,少年举着水枪,神情冷硬,空白处她写的“壳已硬化。等你回家”,字迹清晰,笔锋和他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岑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指腹无意识攥紧了帆布包的肩带,布料粗糙的触感蹭着掌心。窗外芦苇荡的沙沙声涌进来,填满了所有沉默的空隙。
还是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沾着点江风的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岑意站在门口,帆布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语气很淡:
“钟律师上周去北京,修好了你坐坏的藤椅,顺嘴说钓场今天开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他答应过我不说的。”
“他没说地址。”
她弯了弯唇角,笑意很浅:
“只说今天有人来钓鱼。我猜是你。”
许妄言站起身,手边的文件露出边角——是她实名举报的副本,旁边压着法务做的时间线长图,还有那份最关键的合同原始备注复印件。
“公告和声明我都看到了。”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领口的螃蟹胸针上,顿了顿:
“陈宏辉的案子走司法程序了。”
岑意走过去,把帆布包里的螃蟹日记拿出来放在桌上。纸页已经翻得发皱,边角卷着毛边。她翻开最新那页,上面画着简单的证据链思维导图,最底下是她写的字:证据之外,还有回声。回声不需要归位,因为回声本来就在。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她指尖按着纸页边缘:
“何姐的原件、钟律师的备注、前财务的证词,周扬沈念禾盯了半个月的账号溯源,陆衍守着后期没让项目停一天,苏棠陶然在片场把戏拍得稳稳的,还有周姐,站出来做了公证。”
她抬眼看着他:
“你退圈的时候,想一个人把所有责任扛走。可大家都没让你扛。所有人都在给你留位置。”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风卷着苇叶响,很久他才轻声说:
“顾然的报道我每篇都看了。钟律师也把邮件都转我了。我以为……你至少会骂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擅自做主,骂我不告而别,骂我把自由塞给你,自己躲到岛上来。”
他数着,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
“能骂的太多了。”
岑意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笑意散在空气里:
“骂完了吗?”
他愣了愣,点头:
“骂完了。”
“那就好。”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只骂这一次,以后不许了。”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是那根深棕色的细发圈,边缘磨得起了毛,弹力早就松了,软乎乎地卧在他掌心。
“我一直以为它丢在排练厅了。”
她声音很轻:
“结果在你抽屉最深处。什么时候捡的?”
许妄言低头看着掌心的发圈,指尖轻轻碰了碰布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芦苇被风压弯又弹直,起伏不定,和他胸腔里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一个节奏。
他开口,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水底捞上来的:
“那天你演螃蟹,演完满头是汗,随手摘了搁琴凳上。”
“我最后去关灯,看见了。本来想第二天还你,可那段时间你正蜕壳,整个人都是软的,什么都想往外扔。我怕你连这发圈也当成旧壳蜕掉,就替你收着了。想等你壳长硬了再还,后来……后来就忘了。不是忘了还,是忘了这件事本身。它一直在我抽屉里,和旧合同、剧本、声明草稿放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认真:
“现在该还给你了。”
岑意看着他攥紧的拳头,伸手覆上去,轻轻把发圈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绕在自己手腕上。皮筋松,绕了三圈才勉强挂住,松松垮垮的,坠在腕骨上,轻得几乎没重量,却沉甸甸地压着皮肤。
“你替我收了这么多年,现在我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