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的夜风卷着细碎的芦苇絮,从木屋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摊开的稿纸上,吹得纸页哗哗翻响。
许妄言坐在老式书桌前,指尖按着最后一页纸的边角。这是他关掉手机的第七天。崇明岛本就信号微弱,海天之间连信号塔的影子都模糊,关机和开机本就没什么分别——只是他主动选了切断,切断所有来自陆地的纷扰。
钟律师的钓场入了冬就歇业,整间木屋简陋得干净:一张掉漆的折叠床,一张磨得发亮的旧书桌,一把藤编的老椅子。桌上摞着厚厚一沓卷宗复印件,最上面压着当年那份合同的原始备注页,钟律师用铅笔写下的提醒字迹,被反复折叠摩挲得边缘发毛,铅灰色的痕迹晕开一圈浅印,软塌塌地趴在纸面上。
他把写好的声明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没有辩解,没有控诉,没有半句指责任何人的措辞,只是平平静静地,把十几年前的旧事摊开在纸上——从十九岁揣着一千块钱从成都来北京,签下人生第一份男主合同,到后知后觉发现陷阱,主动去税务局补缴税款滞纳金,再到这些年一直留存的所有证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末了他特意写了早年那个只有三场戏的小角色。那是他来北京的第一年,接的第二个龙套,台词加起来不到十句,导演要个会说四川话的年轻演员。他揣着剧本去试镜,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念了段川剧念白,尾音还带着老家的调子,导演当场拍板定了他。没人记得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角色,可他记了很多年,记着导演拍完最后一场拍着他肩膀说的话:“镜头前你可以演任何人,镜头外,你得知道自己是谁。”
他在声明的末尾落笔:“我用了十几年才读懂这句话。今天,我终于能给当年那位导演一个答案。”
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两秒,他打开电脑,把文字敲进文档。
同一时刻,陈宏辉的助理掐着晚六点的流量高峰,把一张“内部文件”预告截图发上了社交平台。
画面只露出文件标题的一角,模糊的宋体字依稀能辨出“工作室艺人责任分配”几个字。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几十个营销号同步转发,文案整齐划一:许妄言退圈藏着隐情,下一个翻车的会是谁?
工作室会议室里,周扬盯着屏幕,指尖把眼镜腿捏得发白。他沉默了很久,给岑意发了条消息:他预告的下一份材料,大概率是冲你来的。
消息几乎是秒回,只有一行字,稳得没被半分风波惊扰:让法务备好证据链,别回应预告。
夜色渐深,预告的热度非但没降,反倒越烧越旺。可风向却没按陈宏辉预想的走——好几个平台同时出现了自发整理的内容,有人把许妄言从影以来的角色截成九宫格,《长夜》里守着废墟的读书人,《无声之网》里藏在发报机后的顾念笙,一张张剧照拼起来,配文都是同一句话:他的作品会替他说话。
没有牵头人,没有组织,只是一群记着他角色的观众,在铺天盖地的骂声里,悄悄递出一点微弱的声援。
就在这片嘈杂里,许妄言按下了发送键。
他的个人账号更新了,没有配图,没有带任何话题,只有一篇长文。
正文里正面回应了十几年前的阴阳合同,附上了钟律师的原始备注扫描件、税务局的完税证明,一字一句,坦荡直白。
“这份合同真实存在。陈宏辉先生手里应该还有复印件。不必预告,直接公开即可。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工作室旗下任何艺人、任何项目无关。自今日起,本人暂停所有演艺及公开活动。”
整篇声明的最后,藏着一句极短的话,短得从呼吸里偷出来,轻得要散在风里,只有懂的人能看见:
“岑意,你自由了。”
点完发送,他合上电脑,没有关机,只是轻轻扣上了屏幕。
起身把藤椅推回桌下,椅腿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响。他把桌上的卷宗按顺序理好,齐齐整整放进钟律师留下的牛皮纸袋里,又拿杯子压了张便签在桌上,字迹清瘦利落:卷宗暂存,改日来取。署名后面没写日期。
藤椅靠背上搭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是她织的,针脚不算匀,喉结的位置漏了两针,他戴了好几年,从来没说过。
他看了那围巾一眼,没拿。
推开门,冬夜的风裹着芦苇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江面暗沉沉的,只有夜航船的灯在雾里晃。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芦苇荡,风把苇秆吹得此起彼伏,翻涌着暗浪。
然后他拎起脚边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旅行包,沿着芦苇荡边的土路,往堤坝的方向走。
那部用了很多年的手机,留在书桌的角落,屏幕暗着,再也不会亮起。
第二天清晨,浦东机场的晨雾还没散。岑意落地后直接包了车往崇明岛赶,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片的芦苇荡,雾霭浮在苇梢上,一层没化开的白。
一路无话。上车前她给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删删打打好几遍,最后只留下五个字:我来崇明岛。
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你不用等我。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才到钟律师的钓场。木门虚掩着,她没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木屋里干干净净,和没人住过一样。折叠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是他一贯的习惯。桌上整整齐齐摞着卷宗,最上面摆着个牛皮纸信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笔锋是她熟到骨子里的样子。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把黄铜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