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说道:
“特意多腌了一坛,算着时间,正好等到这部戏杀青之日开坛。”
萝卜从晾晒、入坛到入味,时日刚好衔接杀青。这绝非偶然。师父向来顺应时节做事,今年偏偏提前腌制,只因在他眼里,当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岑意低头看着盘中的腌萝卜。她夹起一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咸中带酸,酸里回甘,脆生生的口感在齿间碎裂。思绪飘回多年前。第一次来这家店,她被水煮鱼的麻辣呛得嘴唇发麻,舌尖火烧火燎,却依旧不肯停筷。那时许妄言说,她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明明知道前路会疼、会难,却依旧执意向前。
如今再回望,那份韧劲从未消失。不是无所畏惧,而是纵使心生胆怯,脚步也绝不会退缩。
“偶尔会想起刚住进别墅的日子,在排练厅里连站姿都做不好。”
岑意轻声开口:
“现在再看,才发觉自己站得越来越稳了。”
“不是单纯的站姿。”
许妄言应声:
“是心里清楚自己要去往何方,要做些什么。”
“以前所有方向都是你指引我,如今我终于能自己辨明前路,这种感觉,像学步多年的孩子,真正学会了独自走路。”
许妄言沉默片刻,伸手将腌萝卜碟来回挪动了两下。瓷碟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缓缓开口:
“从前我很少夸赞你,你也曾问过缘由。我是怕你依赖夸奖,把我的评价当成行事的唯一标准。一旦听不到肯定,便不敢迈步前行。”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坦荡:
“现在不必顾虑了。就算没有我的夸赞,你也能清晰判断自己的状态,笃定地走下去。”
“那现在,你可以说了。”
岑意抬眼望他。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演员。”
许妄言语气郑重,一字一句:
“没有之一。”
岑意舀起碗里最后一口冰粉。清甜的红糖混着山楂的微酸,在舌尖缓缓化开。她将勺子轻放在空碗中,发出一声脆响。
预想中的热泪盈眶并未出现。原来当内心足够强大,不再渴求他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时,迟来的赞美,才显得格外珍贵圆满。
《逆流》开机当日,没有繁杂的祭拜仪式。
陆衍向来不拘俗礼,只安排了一件事:带领全剧组来到剧本里何远舟还清债务后买奶茶的银行门口,每人都领到一杯奶茶。
塑料杯壁温热,贴着掌心。芋泥的甜香从吸管口飘出来,混着奶茶的醇厚。
这并非搭建的布景,而是提前沟通好的实景场地。岑意站在银行门前的石阶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手捣芋泥奶茶。石阶粗糙,带着岁月磨出的凹陷。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她点开消息。
是许妄言发来的照片:两只树脂螃蟹中间,静静夹着那张写有“壳已硬化”的纸条。纸条边缘卷曲,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
她指尖微动,刚看完照片,新的消息再次传来。
这一次,照片里是后厨那坛新腌的萝卜。坛身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字:等。
岑意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她抬步转身,从容走进镜头之中。
前路漫漫,逆流而上。有人等候,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