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的筹备周期远比《赤手空拳》短促,可沿途遭遇的阻力,却成倍叠加。
项目启动会上,陆衍将预算表投射在大屏幕上。偌大的会议室瞬间陷入十几秒的死寂。两位资方代表坐在长桌另一侧,手边摊着岑意上一部作品的票房报表,以及华表奖的获奖报道。纸张翻动发出沙沙声。
左侧之人反复翻看预算表,沉吟开口:
“剧本立意很好,但市场风险实在太高。不如增设一条感情线?不用改动何远舟的主线剧情,只需安排一个男性角色,在她还债的艰难途中出现即可。”
右侧代表随即附和:
“不必做成正式相恋,哪怕是若即若离的暧昧桥段也好。观众爱看有人分担苦难的情节,这是市场常态。”
岑意坐在陆衍身侧,面前摆着一杯始终未动的温水。杯壁冰凉,贴着掌心。听完二人提议,她没有看向身旁的陆衍,也没有望向席间的许妄言,径直翻开剧本里何远舟在银行门口买奶茶的戏份页面,轻轻推到资方面前。
纸张在桌面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何远舟耗费五年时间还清两百万债务,这整整五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人替她分担过半分苦楚。”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
“前夫卷债跑路,昔日朋友避之不及,房东因拖欠房租将她的行李扔在楼道。她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咬牙硬扛。”
“那场戏之所以动人,从不是因为有人出手救赎,而是她孤身熬过所有黑暗后,独独给自己买了一杯奶茶的释然。倘若强行加入角色为她分担,这个故事的内核就彻底变了。市面上从不缺被他人拯救的女性故事,真正稀缺的,是靠着自己,从泥泞里硬生生把自己拔出来的人。这部戏,不能改。”
资方代表相视沉默。左侧之人拿起剧本又翻阅数页,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响,再度发问:
“倘若最终市场反响惨淡,票房不及预期,你打算如何应对?”
“我会认真演完整部作品。”
岑意坦然作答:
“无论票房高低,无论能否斩获奖项。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就是让那些同样在负重前行、默默还债的女性知道,有人看见了她们。如果连我们都不敢讲述这样的故事,那她们的人生,便永远无法被大众知晓。”
陆衍指尖转着笔,笔身在桌面轻叩,发出笃笃声响。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两位资方代表对视一眼,没有当场给出答复,却也不再提及添加感情线的要求。
会议散场,沈念禾快步在走廊追上岑意:
“资方这边我来持续跟进,预算我再压缩出几个方案。后期制作团队我也联系了几位能力出众、性价比更高的人选,你放心。”
岑意背靠墙壁站定。墙面冰凉,透过衬衫渗进肩胛骨。连日操劳让双腿泛起一阵酸软,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颤抖。
陆衍随后走出会议室,将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她手中。瓶身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微温。
“你方才推剧本表态的样子,颇有当年许妄言的风范。”
岑意哑然失笑。那并非刻意模仿的姿态,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与本能。
筹备工作全面铺开后,岑意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
沈念禾接连打磨出三版压缩后的预算表,常常发来长长的语音。嗓音沙哑,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背景里偶尔还夹杂着地铁报站的机械女声。周扬推眼镜的次数,与不断加厚的通告单成正比。有一回深夜,他发来剧组搭建初步名单,又连忙补了一句让她次日再看。
岑意简单回复后,依旧逐条审阅名单。凌晨两点,将标注好修改意见的文件发回。第二天醒来,才看到他凌晨三点的留言:
“你如今的作息,和许老师一模一样。他也总习惯熬到凌晨,再批注文件。”
她并未解释。凌晨三点处理完工作后,她靠在床头翻看那本螃蟹日记。纸页泛黄,带着旧书特有的霉味。翻到数年前写下的字句:
他又在书房熬夜,两杯黑咖啡见了底。我不敢贸然敲门,只敢透过门缝,悄悄望一眼他的背影。
那时的她,连靠近都小心翼翼。而今,她熬过同样的深夜,喝下同样的黑咖啡,用同款红笔标注意见。这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岁月沉淀后,潜移默化的内化与成长。
开机前一周,许妄言约她前往师徒几人常去的川菜馆。
连日奔波,她没有主动诉说资方的刁难、一再缩减的预算,也未曾提起自己每日仅睡五小时的疲惫。可刚走进店里,师父就将一碗多加了半勺红糖的冰粉,摆到了她常坐的位置上。
瓷碗触手冰凉,红糖汁在碗底凝成深褐色的浆。
紧接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端上桌。萝卜条切得粗细不一,有的还带着薄薄的外皮。师父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一言,默默将小菜碟往她手边推了推,转身走回后厨。擀面杖敲打案板的声响,沉稳地在店内回荡,咚咚作响。
许妄言坐在她对面,伸手抽出筷套里的筷子,放在碗沿。
“这碟萝卜,是师父今早亲自去菜市场挑选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