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橙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想这些干嘛，他又回不去了。

赛文正靠在飞艇的舷梯旁，手里拿着一份什么东西在看，听到行李箱的声音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程小橙身上。

“你来了。”赛文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嗯。”程小橙把行李箱放在脚边，环顾四周，看到了另外三个组员。

两男一女，都是战斗系的学生，身上穿着和赛文同款的黑色作训服，看起来都像是刚起床就被拽过来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有人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合成咖啡。

“嘿，你就是维修系的程小橙？”其中一个男生走过来，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和善，“我叫方旭，叫我旭子就行。我跟赛文同班，听他说过你，说你修机甲特别厉害。”

程小橙下意识地看了赛文一眼。赛文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他说过你”这句话跟他没关系。

“你好。”程小橙跟方旭握了握手。

另一个男生也走了过来，自我介绍叫陆鸣，是三年级里出了名的“冷面杀手”——这是方旭悄悄跟他说的——个子很高，比赛文还高半个头，但几乎不说话，跟程小橙点了点头就算是打了招呼。

最后走过来的是那个女生。她叫叶星，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是那种在战场上能笑着开枪的类型。

“维修系第一。”叶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的维修数据我研究过，有好几项指标破了系里的纪录。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小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有人总给我出难题。”

他没看赛文，但方旭的目光在他和赛文之间来回转了两圈，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了，人齐了，上飞艇。”赛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稍后我说一下这次的实训安排。

这次的实训地点在北落师门星域的军事基地，距离学校大概十二光年，需要飞行六个小时。

到了之后先休整，下午两点开始第一次团队适应训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完全不同。

没有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也没有了针对程小橙时的那种恶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脆利落的、属于指挥官的声音。

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程小橙第一次觉得，赛文大概真的是个很优秀的军人。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存在了零点五秒，然后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飞艇内部的布局不算宽敞，战斗系的学生坐在前舱，维修系和后勤人员坐在后舱。

程小橙理所当然地往后舱走，但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赛文叫住了他。

“程小橙，你坐这边。”

赛文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

程小橙愣了一下：“我是维修系的，应该坐后舱。”

“这次实训的规则要求维修师和战斗人员保持即时沟通，方便讨论战术配合。”赛文的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坐我旁边。”

程小橙看着赛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对实训规则确实不太熟悉，万一这真的是规定呢？

再说了，坐哪里不是坐，反正就六个小时。

他走到赛文旁边坐下了。

方旭坐在他们后面一排，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战术手册，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

飞艇起飞了。

窗外的景色从校园变成了云层，然后变成了漆黑的太空。星光照进舷窗，在舱壁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引擎的嗡鸣声很平稳，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程小橙昨晚整理维修工具到凌晨两点，五点就起床了，此刻坐在舒适的座椅里，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努力撑着眼皮，不想在赛文面前睡着——太丢人了，他可不想让赛文有什么新的把柄来嘲笑他。

但身体不争气。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小鸡啄米。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的头，靠在了什么温暖的东西上。

那东西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清爽的木质香气。

“让他睡。”赛文的声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附近的人才能听见，“别吵他。”

方旭在后面默默地把战术手册举高了，挡住了自己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叶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嘴角也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

陆鸣……陆鸣在睡觉，什么都没注意到。

而程小橙，已经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上辈子的居委会办公室，梦到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投诉，梦到了领导对他说“小程啊你再坚持坚持”。

但奇怪的是，这些曾经让他崩溃的画面，此刻却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木质香气，像冬天里的壁炉，像旧书摊上的纸张，像一个他不愿意睁开眼睛去看的、温柔得不真实的梦。

飞艇在星空中平稳地航行，朝着北落师门星域的方向。

六个小时。

他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