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瓛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伸手轻轻稳住他晃动的身体,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安抚,一遍遍轻声哄着失控的人。
“听话,别动。”
“时笙,乖,先别动。”
宋时笙根本听不进去,依旧用力挣扎,手腕在纸巾和手铐之间反复摩擦,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偏执又崩溃:“我疼……我真的好疼……你放开我……”
周亦瓛看着他这副受尽折磨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密密麻麻的疼。
他太清楚这种戒断的痛苦,也太清楚宋时笙有多能忍。
如果不是疼到了极致、难受得撑不住,骄傲克制的宋时笙,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绝对不会放下所有体面,对着别人卑微哀求,更不会这样失控崩溃、无助哭闹。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宋时笙冷汗浸湿的额发,语气沉稳又坚定,温柔地安抚着他躁动不安的情绪。
“我知道你疼,我都知道。”
“再忍一忍,好不好?”
“等一下,等你难受的劲儿缓过去,我立刻就给你解开,马上放开你。”
宋时笙的挣扎慢慢变得无力。
剧烈的疼痛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疯狂的渴求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他还在微微哽咽,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难受、想要缓解,身体的挣扎幅度却一点点变小。
涣散的目光落在周亦瓛脸上,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清眼前人沉稳温柔的眉眼,感受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稳稳扶着自己的力道。
那种极致的、钻骨的痛苦还在持续,毒瘾的渴望依旧汹涌,但是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和触碰,莫名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有了一点点松动的余地。
他不再剧烈挣扎,只是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哽咽着,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
唐奕程站在一旁,全程安静地看着,大气不敢出。
她此刻心里满是震撼和心疼。
她一直以为,能坐上市局首席心理侧写师位置的宋时笙,是无所不能、永远冷静强大的人,是不管遇到什么案子、什么困境,都能保持理智、从容应对的强者。
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么厉害、这么耀眼的宋老师,会被毒瘾折磨成这副模样,会脆弱无助到失声哀求、崩溃落泪。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宋时笙细碎的哽咽声和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
毒瘾发作最猛烈、最煎熬的峰值,在缓慢回落。
宋时笙身上剧烈的疼痛感一点点减弱,翻涌的、想要复吸的疯狂念头,也渐渐被疲惫覆盖。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身体的抖动越来越轻微,眼神依旧涣散,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被手铐固定住的双手乖乖垂在身前,不再挣扎,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蜷一下指尖,残留着极致痛苦过后的余颤。
他的头一点点往下垂,脖颈无力地弯着,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冷汗,脸色依旧惨白,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最后,他抵不住铺天盖地的疲惫和虚弱,靠着办公桌的力道,安安静静地昏睡了过去。
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没了刚才的偏执和崩溃,安安静静垂着头,像个受尽委屈、疲惫至极终于得以安眠的小孩。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唐奕程看着熟睡的宋时笙,悄悄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动作轻柔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打扰他休息。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周亦瓛一直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稳稳护在宋时笙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静静看着眼前熟睡的人,看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微微蹙起的眉头、未干的泪痕,看着他被纸巾包裹、铐着手铐的手腕,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酸涩和无力。
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失控崩溃,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见过宋时笙意气风发、指点案情的样子,见过他冷静从容、剖析人心的样子,见过他温柔平和、待人温和的样子,见过他坚韧隐忍、咬牙扛下所有痛苦的样子。
可他从未见过宋时笙这般狼狈、这般无助、这般卑微脆弱的模样。
那个思维缜密、理智通透、心思冷静、所向披靡的顶尖心理侧写师,那个永远体面从容、傲骨不改的宋时笙,硬生生被毒品折磨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毒品一点点摧毁他的身体,磨灭他的底气,打碎他的骄傲,让他一次次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戒断痛苦,让他放下所有尊严,只为求一口解脱。
周亦瓛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带着无尽的酸涩和疼惜,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的心理侧写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话音很轻,带着化不开的无奈和心疼,轻轻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宋时笙擦去脸颊残留的一点泪痕,指尖触碰的皮肤冰凉单薄,触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周亦瓛没有立刻解开手铐。
他清楚,戒断峰值虽然过了,但后续还会有反复的躁动和渴望,现在解开太早,万一再次发作,只会让宋时笙再受一次失控挣扎的罪。
他只能让他暂时这样被约束着,安安稳稳睡一觉,等药性彻底褪去、情绪完全平稳,再好好松开他。
周亦瓛站直身体,轻轻替宋时笙拢了拢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手腕和肩膀,生怕惊扰到好不容易安稳睡去的人。
他转头看向一旁站得笔直、神色忐忑的唐奕程,语气压得很低,平稳沉着,没有半点责备,只有严肃的叮嘱。
“今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对外提半个字。”
“队里其他人不用知道,外界更不能传。宋时笙的情况,属于队内保密情况。”
唐奕程立刻郑重点头,神色严肃:“我明白周队,我绝对不会往外说一句,今天的事我全部保密。”
她心里很清楚,宋老师本身因为涉毒受害、强制戒毒,本身就要承受很多流言和压力,如果今天失控的样子被传出去,只会让他遭受更多非议和恶意,对他的名声和状态都是巨大的打击。
周亦瓛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
“刚才吓到你了。”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唐奕程连忙摇头:“我没事周队,就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有点猝不及防。我以后会多留意宋老师的状态,尽量帮您分担。”
“不用你分担。”周亦瓛淡淡开口,目光始终落在熟睡的宋时笙身上,“你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守好保密规矩,别让别人打扰他就够了。”
“是。”唐奕程乖乖应声。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
周亦瓛就这么守在办公桌旁,寸步不离地看着熟睡的宋时笙。
他心里清楚,这次反常的剧烈发作绝对不是偶然。
之前宋时笙的戒断反应一直在稳步好转,发作频率越来越低,症状也越来越轻微,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慢慢变好,离彻底戒毒越来越近。
可今天这一次,猛烈、凶狠、猝不及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苦、都要失控。
要么是近期跨省重案压力太大、精神高度紧绷,导致戒断反应反弹加重;要么是体内残留的毒素出现了反复,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隐患。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对宋时笙来说,都是极致的折磨。
周亦瓛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意,心里的怒意和酸涩交织在一起。
都是拜那群丧尽天良的毒贩所赐。
是他们毁掉了无数人的人生,毁掉了本该前程坦荡、一生安稳的宋时笙,让他日复一日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让骄傲通透的他,一次次跌入绝望的深渊。
他抬手,轻轻抵了抵眉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
案子可以慢慢查,毒贩可以慢慢抓。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宋时笙安安稳稳熬过这一次,好好休息,慢慢恢复,别再受更多痛苦。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面上,办公室里一片静谧。
宋时笙睡得很沉,大概是彻底脱力,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就算在睡梦里,也依旧残留着刚才极致疼痛的阴影,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周亦瓛静静守在他身侧,全程目光未移。
他等着,等怀里、等眼前这个人缓过所有痛苦,等他彻底安稳下来,再亲手解开束缚,好好抱抱他,好好安抚这个受尽委屈、遍体鳞伤的人。
无论要等多久,他都可以慢慢等。
只要宋时笙能好好的,能一点点好起来,所有的等待和煎熬,都值得。
唐奕程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敢打扰分毫,心里只余下满心的敬佩和心疼。
她这一刻才真正明白,所有光鲜耀眼的背后,从来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痕和煎熬。她敬重的这位宋老师,看似无坚不摧,实则早已满身伤痕,靠着极致的坚韧,硬生生扛下了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痛苦。
而周队默默的守护和隐忍的心疼,也让她彻底看清,这两个人之间藏着旁人无法介入的深情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