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己吗?还是旁的什么人?
半阖着的院门像是邀请,也像是一桩重锚,只永恒地安静“沉没”在那里,似是久等着姚玉卿的光临。
深吸一口气,姚玉卿推开记忆中的那扇院门,终走进了和记忆中所差无几的那小院子里……
还好,这里是真实的。
不仅如此,走进这小院后,早已成熟的身体比相较起来显得稚嫩很多的头脑更早地对这熟悉的地界做出反应。
首先竟是腰间泛上的一阵酸楚。姚玉卿因此回忆起了久违的当初仍怀着孩子时的那种总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垂坠感觉。
阿鸢……姚玉卿控制不住地因此自省起来:我怎会怀疑你不曾存在?
随后是前胸……伴随着呕吐的欲望,姚玉卿感受到自己胸口随着情绪一同涌起一种喧嚣的沉重。
像是能极速地幻视自己整个孕期胸乳跟随逐渐隆起的肚子一同膨胀,看见胸脯内慢慢被奶汁撑得又沉又饱,最后将皮肤撑染出一层叶脉般的青紫血管的模样般。
姚玉卿静静沉浸在当初在这小院子里经历过的、如今伴着回忆在自己身体上隐约复现的一系列感受。
姚玉卿又想苦笑了……她本还质疑过如今的自己对阿鸢的爱?她质疑自己怎会爱一个记忆中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可现在,哪怕是只想起了曾存在记忆中的孕期,只是从身体中感受到自己曾生育过的那些感受,这些写在身体上的经验,都已成了自己对阿鸢的爱的证明。
姚玉卿不再怀疑逃避了。
阿鸢,死去的阿鸢……这个自己一直用各种方式忽略着、拖延着、不忍触碰的现实,此刻终于再真实不过地呈现在姚玉卿面前。
电光火石间,姚玉卿脑中突然闪过阿鸢约是五六岁模样的笑脸,以及沈玲珑今日特意遣二皇子的车“冲撞”自己的事。
姚玉卿猛然反应过来,阿鸢死的时候应该就是五六岁,和如今的二皇子差不多大。
难怪,沈玲珑今日并非莫名其妙招惹自己,她是想激怒自己。
阿鸢定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软肋,而沈玲珑尤其知道这一点。
姚玉卿想着这些,倒也明白那道自己不曾在意过的懿旨的由来了:沈玲珑也知道此举不妥,用那道赐婚的旨意对自己小小地道歉。
她俩之间,倒也当真有趣。
若阿鸢此时就在身侧,姚玉卿或许还能笑着将这多年间的苦涩就着血泪吞下,原谅沈玲珑一直以来的挑衅。
可此时,因为知道阿鸢已死,也明白了沈玲珑的拙劣意图,姚玉卿只能感受到一种近似不死不休的虚无。
那个秘密……或许她俩就要这么永远纠缠着斗下去了。
良久,在姚玉卿将这被小院里的熟悉场景唤醒的身体经验和情感记忆完完整整地品味过一遭后,姚玉卿压下那份悲恸,抬眼继续望向小院子里的陈设。
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原貌重合着。
院门的题字,院内错落的山石绿植,或是小院一角刻意摆出的那副露天的石桌椅,院内流动着的风的湿度和触感,脚底踩着的混着青草香的土地的气味,一切一切……
像是皮影戏的影子必定和那鲜亮的皮影小人如出一辙。
姚玉卿苦笑完又想哭……从醒来后,姚玉卿一直不想责怪陆叙昀、清瑶、或是沈玲珑,她也一直有意无意推迟着和姐姐的那场对话,拒绝了解现实……
她其实一直在回避这消失了的十二年——
或许是因为十二年后,原本承载了自己和陆叙昀间无数回忆的小院会被陆叙昀复刻进了他和清瑶的新居。
或是因为原本和自己遥远相望相祝的沈玲珑,如今竟会刻意揭自己最痛的伤疤来激怒伤害自己。
当然最最重要的,应是因为阿鸢死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姚玉卿放肆大哭,伴着身体中重新泛起的如孕期间的酸楚疼痛,在这间小院里为阿鸢挥洒祭奠。
也不知崩溃哭喊了多久,姚玉卿突然注意到有人正绕过院中的假山石,缓缓踱步到自己面前。
姚玉卿迅速转身想要擦干眼泪。
可或许是积攒了十二年,那兼从身体同心底深处涌出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泪眼模糊间听那人走近,姚玉卿不得不转过身来时,见到的是一个并不认识的模糊高大男子身形。
从下摆的颜色质感推断,倒并不像是国公府里的小厮或是这里的管家之类的仆从。
姚玉卿低头怔愣着:难道这里已经不归属于自己?这小院已经成了别人所有?
“这里……?你是……?”
姚玉卿颠三倒四地还没问出声,那人却先带着某种奇怪又复杂的腔调开口:
“这么久了,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姚玉卿眨眼,终于憋回了一直不停的眼泪,可嗓子仍是哑着,只随口应了一声“嗯”后继续低着头转身真要走。
这人应该是这小院如今的主人罢?姚玉卿想。
听这话他还挺善解人意的?明明自己是不速之客贸然闯入,他却等自己进行一番回忆并快哭完后才出现。
他这般好意提醒自己,那自己当然也要有点眼力见儿,在人家没有催促驱赶前赶紧离开……
姚玉卿仍低着头,仓促后退着,一时没注意,竟被脚后的一柄枯枝绊住。
她重心不稳仰面倾倒,那男子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将上来,在姚玉卿真摔倒在地前拉住她。
“啪嗒——”姚玉卿脸颊上未抹尽的一滴泪在这瞬息间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两人之间被急剧拉近的距离,滴落在地。
天地间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
那男子扶姚玉卿站住后,顿了几秒,随后松开手,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姚玉卿,也不知是问她还是提醒她道:
“你准备……就这样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