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珠卿和姚玉卿从小便是寄住在戎原郡郡守的沈府,和沈郡守之女沈玲珑一同长起来的。
姐妹俩的父母在早年间的那场戍边大战中牺牲了。
沈郡守心善,也兼带着是为了彰显仁义、收拢军心,他收养了当初边关军领将的遗孤,姐妹二人的姚珠卿和姚玉卿。
一晃养到姚珠卿出阁,姚玉卿也满了二八年华。
不过,虽说是收养,到底也不是如沈玲珑般那样是真正的郡守家千金大小姐,姚珠卿和姚玉卿在成长过程中一直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在无数质疑、冷眼、借题发挥、无视、艳羡、阴阳怪气……或只是透过姐姐和她的身份而想要彰显出些根本与她俩无关的“崇高”、“大义”的等等眼神中,姚玉卿觉着,唯有沈玲珑看她的眼神最为奇特。
沈玲珑似乎总是在观察着她。
无论是在私塾读书、府内请安、寺内礼佛、外出游玩……无时无刻,沈玲珑都像是姚玉卿身上藏了什么她沈玲珑极想要却不得的东西一般,就那么总盯着她。
姚玉卿最开始以为那眼神或许能是一段闺间友谊的开始,可沈玲珑似乎是讨厌她。
姚玉卿后来将那眼神理解为对她的某种排斥,可沈玲珑又莫名极为在意她。
可明明对于姚玉卿而言,沈玲珑她是金尊玉贵的郡守小姐,自己只是因为她的郡守父亲的宽仁而能侥幸借住在其府上的孤女而已。
姚玉卿不明白沈玲珑为何总要执着于自己。
那来自另一个出色的女孩孜孜不倦的凝望,一直伴随着姚玉卿跌跌撞撞地长大,伴随到姚玉卿借姐姐出嫁、自己也及笄了为由,独自搬出郡守府。
后来,听说沈玲珑某日突然和沈郡守大吵一架,执意拒绝了沈郡守为其选中的一位幕僚后生的婚事,竟闹着要和一位被罢黜多年的落魄皇亲私奔。
沈郡守极为宠她,冒着自己被贬、被怀疑为官不忠的风险将差点私奔的沈玲珑寻了回来,安排她风风光光地和那位皇亲成婚。
而对原定的那门婚事,沈郡守则促着姚玉卿和那人见面。
阴差阳错地,让姚玉卿最终替嫁给了在郡守府里求学的那幕僚后生,陆叙昀。
这便是她俩的前尘了。
自从两人都出嫁之后,她们其实鲜少再遇见。
姚玉卿随夫君入京前偶有的几次相见,沈玲珑看向她的目光也早已不再那么炽热执着了。
姚玉卿一直也没搞懂到底是为何沈玲珑曾那样看自己,又为何不再看了。
软轿渐渐停下,姚玉卿在迈进殿门前飘忽地想着:沈玲珑如今竟成了皇后吗?真好呀……
可身为皇后的沈玲珑竟会对自己“来者不善”吗?为什么呢?毕竟是旧相识,她俩之间难道没有些似有若无的情分吗?
……也不知如今的沈玲珑再看向自己时,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呢?
*
沈玲珑在大殿中静待着姚玉卿进来。
期间,她换了好几种坐姿,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威严,一会儿觉得那个姿势不够端庄,总之,用哪种姿态面对姚玉卿似乎都很是奇怪。
她俩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
若不是这次,她被姚玉卿设计误以为这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难得的好机会,她也不会草草颁布这道懿旨,诏姚玉卿入宫。
见姚玉卿又有什么意思呢?
按沈玲珑想着,若是不能在见面时狠狠杀杀姚玉卿的威风,或是不能看到姚玉卿因为受自己阻碍而成不了事被气得跳脚的表情,那她宁愿不见。
总归是那张脸那种姿态,沈玲珑闭着眼睛也能描绘出来的。
但今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沈玲珑此时一边后悔于自己又着了姚玉卿的道,一边烦躁于不知道等会该和姚玉卿说些什么:总不能真循着姚玉卿的意,给她亲姐姐的女儿赐婚吧?
可若是现在马上另拟一道旨意,将那门亲事重新续给陆柔韵?呵,那姚玉卿会不会因此跳脚她不知道,她自己反倒是会第一个不依。
真真是左右为难……
反正都怪姚玉卿!
正踌躇不知该怎么办时,姚玉卿踏进了沈玲珑的殿门。
*
姚玉卿入殿时,坐在正首上的沈玲珑正从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板正姿势费劲换到另一个看上去就很不舒服的板正姿势。
见自己进来,正处于两个姿势之间的尴尬阶段的沈玲珑脸一红,很是半嗔半怨地剜了自己一眼。
这倒很让姚玉卿意外。
沈玲珑此时虽是白了自己一眼,可她的眼神中却含着一种没来由的熟稔,且倒不像是姐姐说的“沈玲珑来者不善”,反而像是和自己熟过了、熟透了才有的某种竟显出了几分亲密的相看两生厌。
她和自己之间,一定有什么秘密。
——姚玉卿本能地在脑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旋即姚玉卿全身的血都像是沸腾了般喧嚣地躁动着,一股源于心底深处又像是曾被反复反复压下去过的委屈,并着伤心到极点所酝酿出的恨意,从姚玉卿的眼睛中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