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是姐姐亲生,但姐姐对阿若绝对是倾心倾力养育着的。
姚玉卿进京前也见过阿若好几次。
姚玉卿记得,阿若性子很是乖巧怯懦,见人时总是打过招呼后就往姐姐裙边一藏,从不爱多说话。
唯有那一次,同时在场的还有姐姐相熟的白氏阿姐的那次,姚玉卿印象深刻:
阿若竟破天荒地和被白氏带来的那年纪相仿的袁家小郎玩耍到了一起,追逐打闹间很是显现出了几分天真烂漫的稚童模样。
没错,那时姚玉卿记忆中那另一个追着袁昼良疯跑的小孩,就是阿若。
甚至当初还是姚玉卿提议的:“看两个小孩儿如此投契,不如直接定个娃娃亲算啦……”
这结娃娃亲的话虽只是无甚认真地调笑着说的,但姐姐和那位白夫人私交甚密,以及阿若和那袁家子很是投缘这两件事实,却是姚玉卿——至少是十八岁时的姚玉卿——清清楚楚地知道着的。
怎么到如今了,到这袁家小郎真的长大了要正式为其做媒的时候,自己反而做主将他许给了嫡姐家的蒋念萱了?
倒不是说那袁昼良作为小婿该有多抢手,值得姐姐和嫡姐为之筹谋争抢,只是……
听姐姐所言,还是袁昼良的母亲白夫人专门向姐姐提及了在本次诗会宴上,自己可能要帮蒋、袁两家说亲的事?
这正说明姐姐和白氏阿姐间并未生分,阿若和那袁家小郎的口头婚约大抵也仍是算数的,那难道……真是自己瞒着姐姐、跳过姐姐、甚至压着姐姐去帮衬嫡姐吗?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姚玉卿盘清楚这一遭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姚珠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或许有吧。”
不知道?或许有?姚玉卿又想起了姚珠卿刚才所言的,已经许久没有和自己这么单独面对面聊过了的那话,不免忧心道:
“姐姐,你我间,难道真的……”
姚玉卿总是不愿相信自己和姐姐之间已然生分了的。
“欸……”姚珠卿却又是叹气,“本不想让你知道又怕你知道……”
姚玉卿:“知道什么?”
“不仅是因为你失忆了,”那边姚珠卿似是终下定决心,坦陈道,“就算你没失忆,此事也是难以启齿的……我也明白,多年前的随口笑谈,你或许早就忘了,本就做不得数。”
“我刚才犹豫着没法多说,便也是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是要在你耳边吹风,觉得我从中作梗耽误陆夫人她的这桩喜事。”
“怎么会,姐姐……”姚玉卿不解。
姚珠卿却悲伤地望着她,继续絮絮道:“这次诗会之事,我也不知是不是误会,可如今你失忆,我更是无从去求证,也许你为萱儿说亲也是自有你的权衡……我其实都该理解的。”
“不过,既然你还记得阿若,还记得多年前那句‘娃娃亲’的玩笑,那我也还是想为我的阿若争上一争。”
“那小辈着实和我家阿若早有交好,虽没过了明面,但也算两厢情愿……如若,如若陆夫人和萱儿那边不是非那袁家子不可的话,能不能,或许……”
姚珠卿的语气慎微,听得姚玉卿心中愈发酸楚。
明明该是自己先担忧自己是不是过于偏心嫡姐欺瞒姐姐来着,可姐姐却还要小心解释,小心求取,向自己字字泣血地说明着她绝没有要和嫡姐抢的意思。
“所以……我和你,确实早没有最初时那般亲近了,对吗?姐姐。”
姚珠卿一怔,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是因为什么?”姚玉卿追问。
却在问出这一句话后,姚玉卿她脑中突然如针扎般猛地刺痛了一下,又是一段遗失的记忆从不知何处丝丝缕缕地漫出来……
那是姐姐也搬至京中后的事情。
在那幅情景中,姚玉卿和姐姐仍和睦地端坐在堂上。同屋隔着屏风的偏堂一角,已经稍长大了些许的阿若正指导着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孩童秉笔挥毫,共作一幅小画。
“让她们表姊妹玩儿罢。”姚玉卿还记得自己那时压低了声音,旋即关心姐姐道:“姐姐,你情况如何?”
“还好……”画面中姚珠卿的面色其实不算红润,但她仍这么安抚着时时担忧她身子的妹妹。
“姐姐,你别瞒我,你是医者,按理说我没有你懂,本不该多管你,可你也知道,你的身子本就不好,自怀胎后又一直……”
“对对对,我知道……”姚珠卿恬淡地笑,“但我真的还好。”
“而且,我已按你说的,找了你推荐的那位女大夫来专管我的脉案了,乖妹妹,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小心调理着呢,这次绝不会像之前一样……”
姚珠卿的话没说完,姚玉卿连忙截过来,不想姐姐再提那些伤心事。
“那就好,姐姐,我跟你说……”随后姚玉卿便叽叽喳喳地给姐姐分享起了当初她有孕时曾长久地折磨着她的那莫名晕眩和偏头风。
……
相比起来,姚珠卿的孕期堪称平静。
可姚珠卿最终却没能保住那胎。
姚玉卿也是后来才后知后觉,姐姐其实当时状态并不算好:那年,正赶上许府有事,为了不让她家许郎的腌臜勾当烦到姚玉卿的眼前,姐姐是怀着孕硬将那千头万绪纷杂琐事都一肩扛了。
在姚玉卿面前,姐姐永远都说她还好。
可后来姚玉卿仔细想着,自己孕期尚且反应极大,姐姐身子更是孱弱,又怎会没有那些极度磋磨人的病痛反应呢?
或许姐姐就是因为总要强忍下那晕乎乎的疼痛、总要忍着身子上下的不爽利,还得强撑着像平时一样忧思操劳其府内的大小庶务,这才导致身子日趋损耗的。
若是自己当初便能看出姐姐的强撑,看出姐姐在自己面前为了不让自己多担心而作出的那些伪饰,能更关心、更体谅些姐姐就好了。
姚玉卿后来总因此后悔着。
如雾般漫出又如雾般骤然消逝的记忆来了又去,姚玉卿无法捕捉更多的细节,但那种懊悔疼惜的情绪,却紧紧地攒在了心头。
这十二年来,姐姐到底度过了多少隐忍退让的日子?到底有多少次,因为种种原因,姐姐有苦却不能直接在自己面前直言?
且刚才自己一直都忘记问了,姐姐直到如今,是不是仍只有阿若这一个非亲生的孩子?
姚玉卿从回忆中回神,越发决定要替姐姐守护好阿若的这桩婚事。
“姐姐,对不起,无论因为什么,我知道定是我的错。”姚玉卿恳切道。
她现在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可是她的直觉仍在,她这具身体的感受仍在,眼下,她这缕稍年轻的魂和这具稍沧桑的体,都在催促她自己向姐姐说出一句道歉。
姚珠卿看姚玉卿这样,又是想要流泪:“不是的,都怪我。那件事之后,我也没能尽到当姐姐的责任,无形间将你推远了……”
“……哪件事?”
“啊……你还不知道……”姚珠卿捂住嘴巴,却没能捂住口中逸出的那声痛苦的呜咽。
“你如今的记忆停在应嗣九年,你刚也说了你那时还怀着身孕……”姚珠卿悲恸地望向姚玉卿,感同身受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会忽略呢……”
到底是什么事?忽略什么?姐姐将要告诉自己什么?
姚玉卿此刻心脏猛疼得像是要直接爆掉,她喘不上来气。她本能地明白姐姐接下来说的话定是极为重要的,但同样本能地预感到了一种要直接将她侵吞撕扯个干净的悲伤和不详。
“是什么?姐姐,那件事是什么事?”
姚珠卿颤抖着,哀叹着,提及此的声音呕哑得近乎辨认不清着开口道:
“玉卿,那件事……是,你记忆中正怀着的那孩子,阿鸢,他在六年前,已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