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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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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间矮屋,暗沉沉的,总不见太阳,白天也要点灯。

她爸爸在码头扛货,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脊背晒得跟酱牛肉似的,汗衫上永远有一股汗酸味。

她妈妈给人家洗衣裳,两只手常年泡在水里,皴得跟老树皮一样,指缝里永远是白的,泡发了的。

日子过得紧,月底常常要跟邻舍周转几角钱,她妈妈陪着笑脸说尽好话,借来了,下个月又还不齐。

她上头还有个哥哥,成天游手好闲,跟弄堂里的一帮无所事事的小瘪三一处混。

她妈妈天天骂,他也不听,逼急了就往外跑,几天不着家,回来了就往床上一躺,跟死狗一样。

那年,周根娣十二岁,还是个瘦伶伶的黄毛丫头,头发黄,脸也黄,身上没有几两肉,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的,亮得不像是那屋里的人养的。

周母洗衣裳,她就在旁边帮忙晾。个子矮,够不着竹竿,要踮起脚尖,踮得脚脖子酸。周母常叹气,一边搓衣裳一边叹气:“侬的命啊,将来不要像我一样。”

周根娣听着,不说话,眼睛望着那些晾起来的衣裳,一件一件的,在风里鼓着,像吃饱了风的船帆。

那年,弄堂里来了个新住户。

说是新住户,其实也就租了隔壁那条弄堂的一间房。那条弄堂比他们这条宽些,住的人家也体面些,至少窗户玻璃是齐全的,不像他们这儿,破了就用报纸糊,昏昏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新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姓苏,叫苏明薇。听说她是从北平逃难来的,家里原本有些底子,不知怎么家道中落了。

这些事周根娣都是从她妈妈和别的女人闲话时听来的。女人们聚在井台边洗衣裳,棒槌起起落落,话也起起落落。

“听说是念过书的,洋文都会讲。”

“那哪能跑到阿拉这儿来啦?”

“啥宁晓得,兵荒马乱的,啥事体没有。”

“长得啥样子?”

“没见过。听讲漂亮得不得了。”

“漂亮有啥用,落到这种地方。”

女人们压低声音,说得神神秘秘的,眼睛一闪一闪地亮着,又怕人听见,又巴不得人听见。

周根娣在一旁听着,半懂不懂的。

她只记住了一个名字:苏明薇。

那名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不像她们弄堂里的女人,不是招弟就是根娣,土里土气的。

她第一次见那女人,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她在弄堂口等她哥回来。周母让她去等,说是她哥又几天没着家了,再不回来要出事的,眼睛里急得要冒火。

弄堂口有盏路灯,老式的煤油灯,还没到亮的时候。天将将暗下来,一切都灰蒙蒙的。墙根下蹲着一只野猫,眼睛亮晶晶、绿幽幽的,盯着她看,盯得她心发慌。远处有卖馄饨的挑子经过,竹梆子敲得“笃笃”响,一声一声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又听着让人心里发空。

周根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一颗小石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石子滚到墙根,她又跑过去踢回来。

远远的,有个女人从那边走过来。

起初只是一个影子,跟暮色混合在一起。走近些,再近些,才看清是个女人,穿着碎花洋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莹润生辉。她走得不紧不慢,裙摆轻轻摇曳,像夏日池塘里的水莲花。

她就这样从周根娣面前走了过去。

周根娣闻见一点淡淡的幽香,不知是什么香。那时候,弄堂里最多的是煤球味、油烟味、馊水味。偶尔有女人搽点雪花膏,就香得不得了,香得呛鼻子,可她身上的香却好闻得很。

周根娣站在那儿,看呆了。

等她回过神来,那女人已经拐进隔壁的弄堂,不见了,碎花洋裙被暮色吞进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有那点香,还在空气里飘着,似有若无。

一切都仿若她的一场梦。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周根娣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

她站了很久,忘了等她哥的事。后来她哥自己回来了,骂骂咧咧的,骂她死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也一声不吭。

她老想着,要是能看看那女人正脸该多好。可后来她蹲了多少回,都没再看见。那女人不常出门,除了上下班,基本不出来。

周根娣有时故意从隔壁弄堂绕过去,从那扇门前走过,脚步放得慢些,再慢些。可那门总是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的,只隐约透出一点橘黄色光晕。

周根娣的哥哥那阵子魔怔了。

他叫周根生,十八九岁,瘦高个,成天吊儿郎当的,走路一摇一晃,嘴里永远叼着根烟屁股。那天他从外头回来,眼睛亮得不正常,亮得吓人,进门就喊:“弄堂里来了个天仙!侬看见没?”

周母正蹲在地上生煤球炉子,弄得满屋都是烟,呛得人流泪,她头也不抬地骂:“啥天仙地仙,侬少发神经,还不来帮忙?”

周根生不理她,自顾自地讲:“我看见的,就隔壁那条弄堂。格副卖相,我从来没看见过。”他在屋里转来转去,转了一圈又一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条困在笼子里的狗。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他那帮瘪三朋友成天在那条弄堂口晃荡。

有时,周根娣从那儿路过,看见她哥蹲在墙角,眼睛盯着那扇门,眼珠子都不动一下。旁边几个小年青推推搡搡,挤眉弄眼,嘴里讲着不三不四的话。她哥也不理,就那么盯着,盯着那扇永远关着的门。

周根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女人她是见过的,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背影多好看啊,走路的样子多好看啊。她哥呢?她哥算什么。她哥蹲在墙根底下,灰扑扑的,跟那堵墙一个颜色。

有一回,周根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料子。阴丹士林蓝的,叠得整整齐齐,用纸包着。那料子周根娣认得,要好几角钱一尺,周母念叨了半年都没舍得买,可每次路过布店都要多看几眼。

周根生托人送过去,讲是给苏小姐的。送东西的人回来说,苏小姐收了,又讲“谢谢”,然后就关上了门。就一句“谢谢”,没有其他。

可周根生高兴得什么似的,他在家里哼了一下午小曲,哼得不成调子,自己也不觉得。

周母骂他败家,他也不听,还笑。

第二天,那包东西原样退回来了。料子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用纸包着,连绳子的系法都没变。那绳子是红棉线绳,系着一个蝴蝶结,周根娣认得,是她哥昨晚系了大半夜的。

周根生那天晚上喝了半夜闷酒。家里没有铜钿买酒,他就喝那种最便宜的白干,辣得嗓子冒烟,喝一口,皱一下眉,再喝一口,再皱一下眉。

周母骂他没出息,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

他闷闷地讲:“侬弗懂。”

就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讲。

周根娣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可怜她哥。

后来有人给苏小姐介绍了个男人。

是弄堂口开烟纸店的王阿婆给牵的线。

王阿婆那张嘴,死的能讲成活的,活的能讲成神仙。她讲那男人姓周,叫周牧之,在市政府财政科当个小科员,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戴副眼镜,见人就点头打招呼。又说他一个月挣多少多少铜钿,家里还有两间房,在南京路上。

女人们聚在一起议论,有的讲好,有的讲配不上。

“人家念过书的,洋文都会讲,配个小科员?”

“小科员哪能啦,好歹是正经人,有正当职业。”

“格倒是的,总比那些不三不四的强。”

周根生偷偷去看过,回来讲:“普普通通的,戴个眼镜,跟个教书先生似的,配不上人家。”

讲这话的时候,他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可苏小姐还是嫁了,搬走了,那间屋子空了,换了新的租户。新来的是个拉黄包车的,一家五六口,挤得满满当当。他门口总是堆着杂物,破筐子烂篓子的;小囡哭声大人骂声,一天到晚不断,吵得人脑仁疼。

周根生蔫了好些天。

周根娣有时候看见他蹲在弄堂口,望着隔壁那条弄堂发呆。可隔壁弄堂里,只有那个拉黄包车的,每天出出进进的,车铃摇得叮当响。

再后来,就听说周牧之出了事。

好像是多年前经手的一笔账目被人翻出来,讲有问题,贪了还是什么。本来财政科那种地方,这种事多了去了,上下其手,没人干净。

周根娣忍不住想,原来老实人也会贪啊!

周根生不晓得从啥地方听来的,讲中统有个站长,姓杨。又说那个杨站长看上了苏小姐,追得紧,周牧之在里头关着,他就在外头追。

弄堂里有人嚼舌根,讲苏小姐命苦,刚嫁人就守活寡,那周牧之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也有人酸溜溜的,讲人家命好,被大人物看上了,这守活寡也守得值。

“格杨站长是啥人?上海滩数得着的。”讲话的人压低声音,竖起大拇指,眼睛往四下里瞟。

周根生听着,不声响,夜里又喝了闷酒,喝着喝着,把碗往地上一摔,碎了一地。

后来,周牧之出来了,调去了天津,苏小姐也跟着去了。

周母忍不住在家讲:“格女人也是憨忒了,男人都那样了还跟着,去格种地方。”

周根生不响,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再听到消息,就是一年后了。

周根生不晓得从什么地方打听来的,回来跟家里人学舌:苏小姐回来了,带着个刚出生的小囡。杨站长带着她们母女,从天津回的上海。登了报,苏小姐跟周牧之离婚,又跟杨站长结婚了。

周根生讲着讲着,声音就变了味,又酸又涩的。

“住的花园小洋房,勒法租界那边,霞飞路上。佣人伺候着,格小囡抱勒海,啥人侪弗让碰。出来进去侪有汽车接送,黑漆漆的,锃亮。”

周母问:“侬哪能晓得格?侬又呒没去过。”

周根生又不响了。

过了几天,周根娣才知道,她哥不晓得哪能的,在杨家做了几天临时园丁。杨家花园里要换一批花木,工头临时招人,周根生就跟着去了。一天给的工钿比别人干十天都多。

他回来酸溜溜的,讲那洋房有多大,那花园有多好。有喷水池,有秋千架。那女人穿金戴银,比从前更漂亮了。那男人看她的眼神,跟看啥宝贝似的,眼睛里厢都有光。又讲那小囡,粉雕玉琢的,跟她长得很像。

周根生那晚又喝了酒,这回他没说话,喝完就困了。周根娣半夜起来,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床板嘎吱嘎吱响。

周根娣那年十五了,多少懂了些事。

她睡在床上,听着隔壁弄堂里隐隐约约的人声,想起背影,想着她哥这几年的疯魔,又想象着那法租界的洋房,那汽车接送的日子。

她忽然想,女人长得好,真是一辈子的倚仗。

从北平逃难来的,家道中落,无依无靠的一个女人,可她长得好,就能从弄堂里走出去,住进花园小洋房。男人把她当宝贝似的,疼着护着,连带着小囡,都跟着享福,生下来就有人伺候着。

她那时候就想,自家将来也要这样。

弄堂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煤球炉子的烟还是到处飘,晾衣裳的竹竿还是伸来伸去;女人们还是坐在门口择菜、洗衣裳、纳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聊;老虎灶还是排着队,一分钱泡一瓶开水。

周根娣的心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冻疮又痒又疼,忍不住挠了挠。肥皂沫在手上堆满了,白花花的一片。她继续搓着脏衣服,搓得手都红了。

刺骨的井水汩汩冲刷而过,流水倒映出一双手,却已经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双手了。

这双手白了许多,细了许多,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冻疮很久没再犯了。

周根娣就这么怔怔地望着。

“我后来选中马奎,也是这么想的。他是军统的,有头有脸,跟着他,就能从弄堂里走出去,过上好日子。我妈妈那时候还说我命好,攀上了高枝。”

她去的起西餐厅了,牛排、沙律、罗宋汤,她一样样的轮番吃过来,从前吃不起的东西都变得不稀奇了。

她成了弄堂里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她和她家老马长时间分居两地,也无所谓,反正钞票捏在手里,不怕的。不过,还是生个小囡,更加保险点。可到了天津后,她家老马整天盯着副站长的位子,晚上回了家,倒头就睡,她穿得再好看,他也看不见。

周根娣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

“谁知道呢?才几年,他就成了□□,死得不明不白。我连送都没法送,还得灰溜溜地回上海去。”她抬起头,看着苏念,眼眶红得厉害,“苏小姐,你说这命,是不是由不得人?”

苏念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怅惘万分。

周根娣看着她,忽然问:“苏小姐,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苏念回过神来,望着她。

周根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停得苏念心里有些发慌,然后她忽然迟疑着开口:“你有点像她。刚才你进门的时候,阳光从你背后照进来,你站在那儿,那个样子……你的背影,我差点以为……”她没说完,摇摇头,自己先笑了,“算了,不说了。都是些陈年旧事,跟你不相干的。”

苏念站起来,把带来的那包点心放在桌上。

“马太太。”她握住她的双手,轻声祝福,“回上海一路顺风。往后……往后好好过日子。”

周根娣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苏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根娣忽然叫住她:“苏小姐。”

苏念回过头。

周根娣站在那儿,阳光照下来拖着一道瘦瘦的影子,背后是那间收拾得空荡荡的屋子。

“你是个好姑娘。”她说,“别学我。”

苏念凝望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苏念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胡同里依旧很安静,空无一人。未走几步,她忽然又想起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那隐隐约约露出的耳朵轮廓,灵光一现,她终于想起来像谁了。

是洪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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