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凡后来睡得不太好,半夜听到客厅翻来覆去,把沙发也弄得咯吱咯吱响。
那个决定让他再度羞耻,像是思考了两秒实际什么也没想出来,很突然地就冒出来了。
不过,也不是大事。早不是十七八岁了,既然决定抛下羞耻,他就没无聊到认为躺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发生。
至多是觉得有些快……那快又会很像烟花,骤然热烈地炸开,而后就是长久的黑暗。
但那就是叶行,一高兴就要全世界跟着他一块儿炸。
而这他也不满意。他总说他是个霸王龙,总欺负他,他又好到哪儿去?
自己炸了还不满意,还非要他也跟他一……
客厅突然响起惨叫。
他赶到现场啪亮灯时,莫律师两手扒着沙发,翘着脚,两条小臂青筋暴起。
看他来了,他被壁灯弄得迷了眼,“……我想上厕所。”
“有拐杖干嘛不用?”纪凡有些恼火。
“你不是说喜欢我蹦蹦跳跳的。”他没好气。
那药简直是一点儿没浪费,头磕到茶几,又可以喷头了。
喷药时莫言低着头,刚撒的那泡尿像把他的火撒了出去,很快他就露出可怜相,伸手抱住了他腰。
“纪凡,你还是爱我的吧?”
“……”
他指出证据,“你都没穿拖鞋。”
纪凡的白脚丫子踩在地毯上,大脚趾头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抠了下地,扒拉他手,“好了,睡了。”
他不放开,“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又来了。
他淡淡说,“我生气?”
“嗯,”他很委屈,“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
好像别的事不是他的错。
“我不该催你。”他说。
纪凡耷下眼皮子,冷冷看他表演,“你放开我就行了。”
他摇了摇头,把脸靠在他胸口,像是以为自己才三岁,“纪凡,我怕。”
叶行说怕,像是会传染,他飞快问,“你怕什么?”
“我就要离开你了。”
纪凡眉心一跳。
“我不想离开你。”他收紧了手,“再见你,又要十多天了。”
“……”
“我怎么都抓不住你,你那么善变,一秒钟一个念头,我怕我一走,回来你又变了。”
纪凡鼻子出了声气,“我有你善变?”
“嗯,”他点头,“我善变是怕你不要我,你善变,是在琢磨怎么不要我。”
“你说一天一天,是怕人捆着你。”他说,“我明白。我明明也希望你别被捆住,可是我害怕。你什么都跟我算那么清楚,不想要我的池塘,也不想睡我。连那种事都像以前,要施舍给我。”
“……”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哪天你不愿意了,肯定又说走就走,一点儿负担都没有。”
“我走哪儿去?我有工作。”
他摇头,“工作你也就是试试,等过阵子你不喜欢了,说不定又算了。说不定你去了那个岛上,觉得那里好,也留下了。”
“……”
“我好后悔给你买那么远的机票,”他又后悔了,“我应该给你改回C城,让你住江边的房子,或是李岩家酒店,学电视里那些偷情的情侣,等我妈打麻将就来见你。”
他抬起头,期待地看着他,期待他能改变心意,说那我就跟你回去C城吧。
这么看着看着,纪凡忽然伸手,戳了下他脑门儿刚撞的包。
他“啊”地一声。纪凡说,“你真的,要不要考虑去做编剧?”
“你还讽刺我,”他目光很恨,“我跟你说正经的,负心汉,薄情郎,你……”
纪凡看了眼挂钟。
他也跟着看了,气焰稍灭,“两点了。还有33小时零52分钟我就要走了。”
“……”
指针“咔”地一动,他神经紧张地说,“51分钟了。”
“…………”
纪凡叹了口气,“回去睡吧。”
“你还愿意跟我一起睡吗?”他很惊喜似的。
“不是你自己出来的?”
“你那么着,我生气。”
纪凡不说话了。
“我知道是我先的,”他又怕他生气,“可我怕你又在兼容我。”
他又瞟他一眼,“我很虚伪吧,死皮赖脸地缠着你,还不想你兼容我。可是怎么办,纪凡,我不想你委屈也是真的,千真万确!”
纪凡叹息着,“没有。”
“什么?”
“没兼容。”
他一喜,“真的?”
“你以为我是耶稣?”他语气不太好。
莫言摇头,又点头,又摇了下,“我不知道。我怕你分不清。我糊涂了。”
纪凡不说话了。
他又问,“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
“跟你前女友也这样?”
纪凡脸一变。
“你生气了吗?”他忙说,“我不是要变态。”
他摇头,“人家有自己的生活,你别老把她扯出来。”
他低下头,松开手,“我明白。”
空气又静了。好几秒,或者几分钟。
就这么回去,好像也永远睡不着。
他额头的包不大,也没见血,那旁边还有个被他砸出来的旧口子,他忽然就想起江一楠说,他今年总是在受伤。
想着想着,他食指点上了那个包,没有什么意味地抠了两下。
莫言一愣,他手指滑下去,把他下巴抬起。
莫言:“……”
纪凡:“……”
对视了两秒,莫言闭上眼,撅嘴。
“……”
这么细致地看,他上嘴唇偏薄,下唇厚些,有种很奇妙的薄情和多情的结合。
纪凡手指移上去,故意很重地按它,按得他“哎哟”一声,笑了笑。
那里张开,把他指头嗦进去,一下让他头皮发麻,他抽了出来,他也笑了,“我爱你。”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甘心盲目。
于是一瞬间,他也甘心再为他指点前路。
“……斗南的高考排名,我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