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我想,”他盖住手背留下的白痕,“她有的不只是骄傲,还很清醒,你伤害了她,我觉得她很难原谅你了。”
“是吗。”
“嗯。”他的确很可惜。
“然后呢?”他不知是该感到希望还是绝望。
“然后?”纪凡哦了声,“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不需要人照顾。”
他确定自己被丢弃了。
“像水缸,真的不会了,我就是好,”他憋住了那个“q”开头的发音,笃定道:“不,我说过的话就一定算话。”
“真的吗?”
他嗯,“夏天被车撞也是,就是那天过马路没遵守交通规则,后来我都绿灯才走,只走斑马线。洗澡那天,也千真万确只是洗了个冷水澡。”
他极力让自己为他高兴。
“不回信息,是我不喜欢玩手机。我神经衰弱,基本都静音,有时会看漏。我本来也不爱聊天,有时候看见也不想回。”
他干脆扯出笑容。
“但绝不是在想怎么死。”差不多了,他下了个结论,“我相信你是担心我,你也可以相信我。”
纪凡看他,莫言低下了眼睛。他极力说服他,他不敢不被他说服。
“你生气了?”
“没有。”
过了片刻,纪凡又说,“是你让我说的。”
“嗯,以后有什么也还是要告诉我。”
他至少知道先给他做顿饭再说这种事了。
他站起身,“你没事就行了,我先去洗碗,玩儿去吧。”
洗碗时纪凡已经回了卧室,洗完莫言没去找他,到阳台抽了根烟。
这本该是个还不错的夜晚。不管是哪样的感情,都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氛围,应该趁机赖着他看电影或干别的什么。
可他们似乎总不在一个频道。
又是这样,他总是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刚刚决定可以任他拿他当爹妈,他就又拆了他的台。
他生气,又没脸生气。
他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本就不很简单,为什么又要加上黎苏?
他可惜,也欣赏她,那要他干什么?让他去求她宽恕他,成全他的所谓般配?
可他反复强调了,他难道是一个可以随意抛弃的物件吗?
再说有这个脸吗?唯一能说的,仅仅是他就是那个人而已,她不是会更生气吗?
或这不过是个借口,他仅仅是在暗示他,想让他走?
他极力说服他自己什么都能干,是他总想看着他让他不适?
是他独自度过了太长时间,只想一个人生活?还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对他始终是种负担?
该怎么办?
冷美人被随意丢在了窗台。包装得精美,但收件人明显有怨气,一夜没水,花瓣就蔫了。
几天前他会找个花瓶插起来,今晚却实在有些累了,他环顾屋内,再次感到别无去处。
这个不大的房间分成了两边,谁也没说话,直到洗完澡出来,他看见纪凡坐在客厅,正弓着腿翻平板。
他和人说了几句鸟语,那边也回了几句鸟语,夹着两个别扭的中文,他就站在两米外看着他。
纪凡说完黑了屏,看他,“你手机刚响过。”
莫言哦了声,走近了些,但没看。
也许是一分钟后,也许不过几秒,纪凡意识到了,就说:“我……”
“我……”
他们同时停下来,纪凡说:“你先说吧。”
他又一次想起多年前,也是类似的场景,也是他让他先说,在他赠予了他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后,在遗弃他之前。
不同的是那时是在他家,他是坐着那个人。
他想说那么这次轮到你先了。
但会不会他一说完就再无余地?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纪凡等了片刻,表情严肃,“……有这么生气吗?”
他陡然鼻酸。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他不解,“说了你又要生气。”
“我没生气。”
“你就是生气,你生气就这样。”
他无法狡辩。
“夸你女朋友好也不行?她本来就很好,这说明你很幸运,眼光也很好啊。”
他摇头,“跟她无关。”
“那是你希望我生活不能自理?就等着你来照顾我?”
“我……”
他也带了怒气,“你没有权利这样。我是个人啊。”
“我明白……”
他想多说几句,却一下咬住唇。
“……叶行?”纪凡愣了一秒,腾地站起,“你哭了吗?”
“没有。”他憋回了哽咽。
他像看到一个小姑娘在他面前红了眼圈,没有穿拖鞋快步走到他面前,“你,你别哭,别这样,算了,我不说了。你先睡吧,你这阵子这么累,等明天再……”
他转身,背朝他,“不要。”
“……”
纪凡转到他面前,“那你要干嘛?你别这会儿出门,太激动容易出事。”
他干脆捂住眼睛。
纪凡只好闭嘴。
他瘦削的、苍白的手指盖住眼,看不到眼里的光也看不到那颗痣了,纪凡于是就保持那个姿势站在那里。
两分钟后,他放下手,重新转回身看着他。
他也很羞耻。三十岁的大男人了,竟然又当着他的面红了眼睛。
纪凡看见他眼底的红,像一条被遗弃的无声嘤嘤的狗,实在不能领会。
然而他不喜欢看到叶行这样,投降般说,“你别伤心了,我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