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会儿可帅了,可惜你没见着。”他笑,“就是穷得也不行了,叶成峰也没说错,以前吃喝拉撒都是他供的,突然没了,就是个光杆儿。”
“那给她包了?”纪凡肩膀又错了错,嫌他不卫生。
他把他拉了回来,“我也没那么廉价,再说,我妈要知道得打断我腿。”
他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去,忽然提到了他的母亲,像要跟他分享秘密,纪凡没再动。
“你转走之后,她就跟叶成峰僵着,今天说离,明天又不离,一说就是为了我,我烦得不行了。有天,春天,就是我十八那天,有个女的找上门,说怀孕了。”
纪凡稍别过脸。
“还不是咱俩当年见那个,”事儿过去很久了,倒也没了当年的震怒,“特像演电视剧,来哭,把我妈也整哭了。我又揍了叶成峰,揍得楼上报了警。我让他滚。他说房子是他的,该滚的是我。”
“……然后呢?”
他无所谓地说:“我早就不想待了,让我妈跟我走,她才回过神,说走去哪,我说不读了去打工,她又扇了我一巴掌。”
纪凡低下眼,看他脸。
他把右脸凑给他,每次都是右边,看他只是看着不打算抚摸他,耸了耸肩。
“说我没出息,说钱是她的,轮不到我丢。叫叶成峰和那个女的滚,房子和钱不分她一半儿,她就吊死在他单位。”
“……”
“人走了,她叫我争气,考了大学以后就会有钱的,”他好笑,“我知道她还是喜欢这人渣,之前那个也拖着嘛,宁愿去刷碗也不想要他的钱,都是为了我继续念书。虽然读个大学也没多高级,她没读过嘛,想得挺美。要知道我念大学念去当鸭子,肯定会弄死我。”
纪凡这才说,“嗯。”
莫言也嗯了声,“所以没卖身,就包了一天,准确说是半天。”
“就看电影?”
“嗯,富婆癖好也很独特,那周末有个电影展,想要我陪她看。靠,她给得实在太多了。我就去了。反正她又不能强迫我。”
纪凡又嗯了声。
原来叶行的睫毛也很黑很长,从上往下看像两把小刷子。
“真的就看了个电影,我就记得我给她买了瓶2块钱的农夫山泉,赚了9998,她高兴得不行了,跟文艺片一样,说我像她初恋情人。”
像鞋刷子。
他抬起头,“她说完我就想到你了。”
纪凡不感冒。
“我知道我们不算情人,”他自嘲,“但那天是七夕,街上都是卖花的,我忽然就想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们都没有正经过过节。你要是在,我就多花五十给你买束花,也不用这么畸形地陪着一个奇怪的女人怀念她的情人。”
纪凡更想听他说他挨了巴掌,但说话太多很累,就问,“电影有字幕吗?”
“当然有啊,”他很奇怪,“不过,没怎么看下去。就等到最后这句话,就像个注脚。”
“然后呢?”
“我就更恨你了。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样,跟我一样过得不那么好。”
“……”
“我没有想到会那么不好,对不起,你那会儿比我痛苦一百倍吧。”
纪凡摇头,“还好,算了,别老想过去的事了。”
“嗯,我做梦也没想过有机会跟你一起看它。”莫言弯起嘴角,“明天也一起看吧?”
“……明天?”
“嗯,散步也可以。”
他吃了他做的饭,又和他依偎在同一个洞穴,同样让他感到安全,他又变得从容、妥帖,声音都多了几分温柔。
“你说别让你窒息,我会努力。你说你有你的本来,本来也是啊。不过现在,你的本来跟我的本来汇合了,还有明天,怎么样?”
纪凡犹豫了一下。
“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吗?什么都可以。”莫言又说。
他关了平板,“明天再说,我要洗澡了。”
“好的。”他跳下床。
他没有再不依不饶地耍赖,晚上就睡在带来的气垫床上,把沙发移了位置,诉求是不准关卧室门。
临睡前他从衣柜拿出了运动外套,“我不打呼也不磨牙,也不起夜,不会吵你的。早上我要去跑步,不是别的动静,别想象。”
纪凡说,“哦。”
“跟我一起?”
“不要。”
他想了想,“那等春天来了,暖和一点儿,我们一起?”
“再说吧。”
“晚安。”
“嗯。”
漫长的一天被窗帘拉过,由于门开着,空气从客厅流了过来,好像带着光点。
光点就集中在那里,一粒,一粒。
不是光,是想象。纪凡翻了个身。
被套换过了,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洗衣液和消毒水味,还有点儿叶行的味道。
他不用香水,也没有臭味,除了昨晚没洗澡平时很注意卫生,有的也就是沐浴露的味道。
一样的沐浴露,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他的味道。
「先考虑我,可以吗?」
「先对自己诚实吧」
「你不羞耻吗?」
也许是因为他躺过,床垫凹陷了一点点吧。
「你的本来跟我的本来汇合了,还有明天」
还是睡觉吧,还有明天,明天多着呢。
听到床单摩擦被套的声音,纪凡睁开眼,暗色中一条长影轻掠过门口,不多时卫生间响起了洗漱的声音。
大门很轻地压上。
早上了。明天了。
像第一天去他家那样,他又梦到叶行了。
不过这次不是非要他去上学。是小学他长了水痘,老师让叶行带作业给他。
他非要进来,纪雪吓唬他,会传染的,他喜滋滋地说:“我不怕!”
后来他真的长了,他谢谢他,终于可以不用去上学了,让他再让他也传染传染,他们无限合作,就可以永远不上学了。
而他逃跑了。
是因为前一天说了太多话,太累了吧。
按照惯例,他睡不着了。但还没到上班的时间,他不想起。
后来他又闻到了香味,像是美食纪录片故意营造出的虚假的温馨,米粥咕噜咕噜烧在灶台上。
卧室门很轻地响了两下。
纪凡翻了个身,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今天也是个晴天。
莫言站在卧室口,黑色运动服敞开了,正在散热似的,“还不起?”
他开了床头灯,看了眼手机,八点二十。
“你走过去也要十分钟,刚好刷牙洗脸,起来吃饭。”他抿着嘴,很得意,“昨晚睡得还不错吧?”
纪凡不高兴地掀开被子,“我一般八点四十五起来,五分钟刷牙洗脸穿衣服。”
“那你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