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凡几乎有些无语,“你说吧。”
“我爱你。”他语气郑重。
“…………”
“你保证了我也会一直想,我根本控制不了。”他再度沮丧,“我见你那天,就梦到你和纪姨走了,后来,我又梦到你跳崖了。你刚刚关在里面,我心都凉了。你虽然保证了,可是这种事有突发情况,你捡了狗自己不养,肯定就是怕哪天又干那种事不方便。”
“你想太多……”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想多了,可是,你不知道我提着东西回来想气你,结果发现你更气我有多绝望,你不知道我听你夏天回来差点儿撞车是什么滋味,”他用一只手掩盖了另一只,它在轻而密地颤抖,“你不会懂的,如果我不在这里,我就没有地方去。”
纪凡停顿了片刻。
明明楼上下已经有了做饭说话的声音,但这个上午太漫长了,漫长到像阳光给他们开了间单独的玻璃房,让时间停止。
他本来可以重复那些“我不会的”“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别多想了”,不知怎么问,“那我如果有天接受别人呢?”
莫言呆住,重复,“接受别人?”
“嗯,你不是反复让我自在些吗,我不可以接受别人?”他打量着他。
“……”
“你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笃定道:“你是在蔑视我,认为我没有生存的技能,脆弱到需要人呵护。你还是在说一套做一套,你知道我认识你最久,说怕我死,看我不会死就再跨一步,你就是觉得我只能跟你搞同性恋。”
莫言下意识发出一个“不”,他立刻说:“那如果我接受别人,或者追求别人,你接受吗?”
“……”
他说不出口。
他是没想过这个可能。这么说,是真的了?
他是把秘密当成武器,自以为是地做着监护人式的救世主,一边卑劣地给他蒙上一层纱,一边妄图通过长期主义摘取胜利果实咯?
他真的希望他自在吗,如果有那一天,他会把他给别人……
他看到对面目光几乎有几分轻蔑,“那你还会说怕我死吗?”
似乎只有如此,才不至于让他过于虚伪。
“你就会离开吗?”他继续逼他。
也许是一分钟后,他张嘴,“女人,还是男人?”
“有什么分别?”
他看着桌上斜来的一缕阳光,“我其实没想到这么远,如果只能选一个,我就选你活着。永远这个。”
“……”
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太郁闷,“如果你想接受别人了,如果还是女人,我,我实在没有那些器官,那,我就接受,也可以离开,如果是男人……”
纪凡看他低下眼,抿着嘴,虽然他觉得没有这个可能但还是问,“男人怎么了?”
“我有一个请求。”他改口,“要求。”
“什么请求?”
“先考虑我,可以吗?”他抬起眼。
“……”
“先考虑我,看看我,我不比别的男人差吧?”
纪凡:“……”
莫言:“……”
金光下,对面的黑眼睛注视着他,缓缓眨了眨。
真奇怪,他突然口干舌燥,有种这才第一次被他正视的感觉。
那是一个男人的目光,带着被求偶后的审视。
他这才意识到不管他曾经答应过他什么,他有多么在乎他,对他的触碰和亲吻多么不反感,不管他如何明示暗示,他的确不曾被他当作一个真正的男人考虑过。
在他心中自己真的只是以前那个叶行,唯一一个儿时玩伴,又和汤媛一样,也像一个学生,是众多求偶者中不被考虑的对象。
那件事他那么轻易原谅他,的确是在原谅一个少年犯。
他应该愤怒,也应该羞耻,忽然之间,却想转身逃走。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无论是一段正经的恋爱还是未成形的好感,无论对象是男是女,他向来是审视的那个人。
他隐约地认为自己很酷,从来游刃有余,这时候他却仿佛被这目光捏住了。
不能再自说自话,甚至难以预测,一瞬间只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一瞬间羞涩忐忑。
纪凡别开眼,清了嗓子,“找件衣服穿上。”
“嗯?”
“这儿暖气不行,你刚洗完冷水澡,再晾会儿又要发烧了。”
莫言后知后觉,捂了把脸,好烫,他误会他冷到了。
他继续问,“那,我可以先借住吧?”
纪凡犹豫了一秒,“睡客厅。”
他立刻说,“那你不准关卧室门。”
“不准不穿衣服。”
“你洗澡不准超过20分钟。”
纪凡眉毛一跳,他说,“每天都洗,还洗那么久干嘛。”
纪凡想了想,“不准动手动脚。”
他没有犹豫,“那你要先考虑我。”
“不准管东管西。”
“饮食起居必须健康。”
……
他们度过了无比漫长的一个上午和中午,进行了上述极其无聊又反复的几次语言冲突,就像小时候跟着他妈在菜市场和人讲价那样,最后在“再少两毛钱”“已经是最低价一分赚不了了”“那我走了”“回来回来”这样一种斤斤计较的氛围里勉强达成了协议:
一切和原来一样,班儿他是要上的,他也必须按他原来的节奏上班,可以暂时借住,要守规矩。
纪凡主要杜绝被以力量压制,搞抱来抱去裸来裸去等变态行为,莫言抖了抖刚下楼打印的协议,给了他一个“我都签字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的眼神。
他的加粗重点也只有两条:不许折磨我,在男人中要先考虑我。白纸黑字,总算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狗窝。
不知道打印店老板看到这种离谱的协议是什么心情……纪凡心情复杂地想。
不管怎么样,住别人家和让别人住进来是两码事。
他又想,反正还是我家,随时可以赶他走。
一旦达成协议,莫言就要他陪着回去收拾行李,仍如上述极其无聊又反复的冲突后,这件事情还是以“他不能老是穿着我的内裤,只是收拾一下而已,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结束了。
他收拾行李也很多屁事,起先只是换洗衣物办公设备,后来是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他嫌弃他那个只有垃圾食品的地方,甚至搬了两盆阳台的菜。
到后来车里实在塞不下了,纪凡凉凉说:“你是打算在我那儿再建个房子?”
他从副驾扭过头,这天阳光很强烈,即使戴着棒球帽他脸颊也有些泛红,莫言最后塞了只行李箱,拍了拍手,笑道,“OK了。”
转过驾驶座,拉开门,忽然一声亲热的“哥”。
这么巧,是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