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动。”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石屿川点了播放。“石屿川,你今天不吃饭,明天会更难过的。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情会更差。你去吃点东西,哪怕买个面包也行。”
宋时予的声音很轻,很柔,没有责备,没有着急。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吃饭,明天会更难过。好像在说“我在乎的不是你吃不吃饭,我在乎的是你难不难过”。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站起来,穿上拖鞋,下楼了。
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白光,收银员在打瞌睡。石屿川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牛奶。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时予。
“在吃了。”
宋时予发了一个笑脸。“好。你慢慢吃,吃完早点睡。”
“你呢?你不睡?”
“我陪你吃完再睡。”
石屿川咬了一口饭团。便利店的饭团是凉的,米饭有点硬,馅料也不多。但他嚼着嚼着,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宋时予。”他打字。
“嗯?”
“你今天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为什么不会生气?”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语音。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冲我发火。你只是很难过。你今天在工地上被骂了,手也破了,饭也没吃。你一个人扛了一整天,已经很辛苦了。你冲我说几句难听的话,我不会少一块肉。但你如果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你会更难受。所以你想骂就骂吧。我不会走的。”
石屿川听完这条语音,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一边哭一边吃饭团,眼泪滴在饭团上,咸的。他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十八岁了,一边哭一边吃饭团,还要一个十七岁的人来哄他。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小到大,他发脾气的时候,别人要么骂回来,要么不理他。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想骂就骂吧,我不会走的”。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牛奶也喝了。然后他打字。
“吃完了。”
“饱了吗?”
“嗯。”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
“你呢?”
“我也睡了。今天复习了一整天,有点累。”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宋时予还在考试。今天是他考试的第二天。他白天在考试,晚上还要复习,中间还要抽空哄他。而他,一个不用考试的人,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倒在了宋时予身上。
“你是不是今天也有考试?”他问。
“嗯。下午考了一门。”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正常发挥吧。应该不会太差。”
石屿川沉默了。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在工地上拆钢筋的时候,宋时予在考场上答题。他在生闷气的时候,宋时予在做阅读理解。他在哭的时候,宋时予在检查试卷。而宋时予考完试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发消息,问他“累不累”。他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宋时予。”他打字。
“嗯?”
“对不起。”
“你刚才道过歉了。”
“那再道一次。对不起。”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摸头的表情包。“好。收到了。你现在可以去睡了吗?”
“你先睡。你明天还有考试。”
“你明天还有工地。”
“我比你大,我能扛。”
“你比我大,但你今天哭了一整天。”
石屿川被噎住了。他想反驳“我没有哭一整天”,但他今天确实哭了。中午哭了一次,晚上又哭了。加起来确实快一整天了。
“……你闭嘴。”他打字。
宋时予发了一个笑脸。“好,我闭嘴。那我们一起睡?”
石屿川盯着“一起睡”三个字,脸红了一下。他知道宋时予的意思是“同时睡”,不是“一起睡”。但他还是脸红了。
“……嗯。”
“晚安。”
“晚安。”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还在,颜料已经快看不清了,但它还在笑。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时予的头像——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懒洋洋的。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宋时予。”
“嗯?你不是睡了吗?”
“还没。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今天……真的没生气吗?”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有一点点。”
石屿川的心提了起来。
“但不是在生你的气。”宋时予继续说,“是在气我自己。气我不在你身边。你被骂的时候,我不能帮你。你手破了,我不能给你贴创可贴。你不吃饭,我不能给你做饭。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手机里说几句废话。”
石屿川听完这条语音,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擦。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你不是废话。”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回。过了大概十秒,他发了一个句号。
石屿川盯着那个句号,知道那是“我想你”的意思。
他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回了一个。
然后又回了一个。
三个句号。意思是“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宋时予回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然后说:“睡吧。”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发早安。”
“好。”
“如果你心情不好,不想回就不用回。但我会发的。”
“好。”
“晚安。”
“晚安。”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抱着那只蓝色的小海豚。海豚的肚子很软,他抱得很紧。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宋时予说的话——“气我不在你身边。”
他想说“你不在也没关系”,但这句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你能陪我说说话就够了”,但也说不出口。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抱着海豚,闭上眼睛。
窗外的临沂,风很大,很冷。但他的心里,有一片海在涨潮。那片海的名字叫宋时予。潮水今天涨得很高,差点把他淹没了。但他没有沉下去。因为潮水托着他。
宋时予放下手机,关了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起石屿川说“对不起”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石屿川从来不道歉的。他能说出“对不起”,说明他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宋时予不觉得他做错了。他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所以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揉成了一团,砸了出来。砸完之后又后悔,又道歉,又一个人哭。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石屿川说“你是不是今天也有考试”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好像在说“你自己也有重要的事,为什么还要花时间来哄我”。宋时予想说——因为你比考试重要。但这句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说“还行”,说“正常发挥”,说“不会太差”。他把自己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把石屿川的事情看得很重。因为他知道——石屿川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太多人在乎他了。如果连他都不在乎,那石屿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时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石屿川,你不是我的负担。你难过的时候找我,我不会觉得烦。你冲我发火,我不会生气。你不想说话,我就陪着你。你不用做那个‘大一岁’的人。你做你自己就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石屿川会不会看到——可能明天早上才看到。但他想说。想让石屿川知道——在他面前,不用假装坚强。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说“关你什么事”。他都不会走。
窗外,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涨了一整天,漫过了沙滩,漫过了礁石,漫过了岛屿的边缘。岛屿被潮水包围着,但它没有沉。因为潮水不是来淹没它的。潮水是来拥抱它的。
第二天早上,石屿川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宋时予发的:“早安。今天临沂零下两度,多穿点。”
另一条也是宋时予发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石屿川,你不是我的负担。你难过的时候找我,我不会觉得烦。你冲我发火,我不会生气。你不想说话,我就陪着你。你不用做那个‘大一岁’的人。你做你自己就行。”
石屿川盯着这两条消息,盯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早。”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我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穿衣服。窗外的临沂,天还没完全亮。零下两度,干冷干冷的。但他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因为他知道,在香港,有一个人跟他说了“你做你自己就行”。这句话比任何“早安”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