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跟之前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说没什么不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每天聊天、每天说早安晚安、每天分享生活。在一起之前是这样,在一起之后还是这样。
说什么都不一样——是因为那些“早安”和“晚安”的后面,多了一个身份。宋时予发“早安”的时候,不是“一个朋友在跟你说早安”,是“你的男朋友在跟你说早安”。石屿川回“嗯”的时候,不是“一个网友敷衍地回了一个字”,是“你的男朋友害羞了,只能用‘嗯’来掩饰心跳加速”。
这个身份的变化,让所有的事情都多了一层含义。
比如现在。
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好可爱。”
石屿川正在工地上搬水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机一看,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你瞎了吗?”他打字,手指在发抖,“我哪里可爱了?我在搬水泥!灰头土脸的!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宋时予发了一个笑脸:“我就是能想象出来。你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脸上有灰,嘴巴翘得老高,一边搬水泥一边在心里骂人。很可爱。”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我没有翘嘴!”他打字。
“那你现在嘴角是不是向下的?”
石屿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翘的。他赶紧把它压下去,压成一个严肃的、向下的弧度。
“向下的。”他撒谎。
“你撒谎。你刚才肯定是翘的,看到我说‘向下’才压下去的。”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水泥袋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拿起手机,决定转移话题。
“你今天不用上课?”
“在上课呀。老师在讲三角函数,我听懂了,就给你发个消息。”
“上课玩手机?你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玩什么手机!”
“我听懂了的。而且我只是给你发消息,没有玩别的。”
“那也不行!你给我好好学习!不然你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考得上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成绩好呀。”
石屿川被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他知道宋时予成绩确实好——之前聊天的时候提到过,宋时予在年级排名前十。
“那也不行。”他打字,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你给我认真听课。不许在上课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那你呢?你在上班的时候不也在回我消息吗?”
“我是成年人!我上班可以摸鱼!你是学生,上课必须认真听!”
“大一岁也算成年人?”
“大一分钟也算!你给我好好听课!”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说:“好,听你的。我认真听课。下课再找你。”
“嗯。”
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戴上手套,弯腰搬起一袋水泥。
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嘴角压下去。
压了三秒,又翘起来了。
“有病。”他小声骂了一句,但没有再压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石屿川坐在水泥袋上,掏出手机。
宋时予发了好几条消息。
“下课了!我认真听了一整节课,没有看手机。”
“老师讲的我都听懂了,还做了笔记。”
“你有没有想我?”
最后一条是:“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石屿川先回了最后一条:“馒头咸菜。”
发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上次点的那个红烧肉。我自己买的。”
其实不是自己买的。是他今天早上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买了一盒红烧肉便当。十六块钱,比平时多了十一块。他心疼了好久,但想到宋时予说“你工作那么累,只吃馒头咸菜身体扛不住的”,他就买了。
宋时予秒回:“你自己买的?”
“嗯。”
“为什么突然买红烧肉?”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因为他想吃了。因为宋时予上次点的那个红烧肉太好吃了,他馋了好几天。因为他想对自己好一点——宋时予说他要对自己好一点。
“想吃就买了。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打字。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蹭脸的表情包,然后说:“那你吃得好一点。别老吃馒头咸菜。”
“知道了。你好啰嗦。”
“我关心你还嫌我啰嗦。”
“谁要你关心了。”
“你呀。”
石屿川盯着“你呀”两个字,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打开便当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没有宋时予上次点的那家好吃——肉有点柴,酱汁不够浓,但比馒头咸菜好太多倍了。
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宋时予又发了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午餐,一份咖喱鸡饭,旁边有一碗汤。
“我今天的午餐。看起来还不错。”
石屿川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们学校的饭贵不贵?”
“还行。一份咖喱鸡饭三十八港币。”
石屿川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三十八港币大概是三十五块人民币。他一整天的伙食费。
他突然觉得嘴里的红烧肉没那么好吃了。
“怎么了?”宋时予问。
“没什么。你吃你的。”
“你是不是在想钱的事?”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突然不说话的时候,都是在想不开心的事。你现在不开心的事,应该跟钱有关。”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感动——他已经习惯了宋时予什么都知道。是一种……被看穿的无奈,和被理解的温暖混在一起的东西。
“你们香港的物价真贵。”他打字。
“是有点贵。但习惯了就好了。”
“我一天伙食费都没你一顿饭贵。”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消息:“那我来临沂的话我请你吃煎饼。”
“我来临沂的话”不是“你来香港的话”。宋时予说的是临沂,不是香港。他说的是石屿川的城市,不是他自己的城市。
石屿川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谁要你请。”他打字。
“那你请我。”
“……行。”
宋时予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石屿川盯着那个表情包,觉得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慢慢散开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物价的差距还在,他们生活的差异还在。但宋时予用一句话,把这些差距变成了一个“以后一起吃饭”的约定。
以后。这个词真好。
那天晚上,石屿川回到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
宋时予发了视频请求。
在一起的这一个多星期,他们视频过几次。每次都是宋时予主动打的,每次石屿川都要犹豫很久才接。接了之后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宋时予在那边说,他在这边“嗯”“哦”“知道了”。
但今天,石屿川看到视频请求的时候,犹豫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点。
他按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宋时予的脸。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湿,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接得好快。”宋时予说。
“没有。我犹豫了很久。”石屿川老实说。
宋时予笑了。那种笑声通过扬声器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是很好听。
“你今天累不累?”宋时予问。
“还好。”
“搬了多少袋水泥?”
“不知道。没数。”
“手还疼吗?”
石屿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创可贴换了新的,但下面的水泡还没好。虎口的红印子还在,指节上有几道新的划痕。
“不疼了。”他撒谎。
宋时予没有拆穿他。他只是看着石屿川的手,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下次搬东西的时候戴厚一点的手套。”
“工地上发的就这种,没有厚的。”
“那我给你买一双寄过去?”
“你敢!”石屿川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你敢给我买东西我就跟你绝交!”
宋时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对你好你还凶我。”
“谁要你对我好了!”
“你呀。”
又是“你呀”。石屿川觉得这两个字简直是宋时予的杀手锏——每次说出来,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别给我买东西。我自己会买。”
“你什么时候买?你连十六块钱的红烧肉便当都要犹豫好久。”
石屿川被噎住了。
他想反驳,但宋时予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会犹豫。十六块钱的便当要想三天,一双厚手套大概要三十块,他可能要想到下个月。
“我会买的。”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宋时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屏幕里的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石屿川先移开了目光——他受不了宋时予那种眼神。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温柔的、很心疼的注视。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很难,但我不逼你”。
“你今天好可爱。”宋时予突然说。
石屿川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又说这个!”他吼道,“我哪里可爱了!我在跟你说手套的事,你说什么可爱!”
“就是因为你在认真地说手套的事,所以才可爱啊。”
“你有病吧!”